《十八层电梯》第六章 老陈的三个月

第六章 老陈的三个月

老陈第一次进十八层，比林晚早了三个多月。

那是项目冲刺季，他连着四十天，天天十一点后下班。第四十一天夜里，他按“1”，电梯往下跳，跳出来一个“18”。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和林晚一样——显示屏坏了。第二反应，是扒门。门开了，他扒着门框没迈步，正对着走廊口，那面电子屏滚着五条须知，他站在门缝里，一条一条看完了。

他没进去。门在他背后合上，电梯把他放回一层。他回家睡了一觉，第二天照常上班——只是从那天起，他桌面上的单据，越堆越高。

又过了七天，他再按“1”的时候，数字跳 18，门开了。这回，他进去了。

“不是它扣我。”后来他跟林晚说，“是我自己知道，我欠着。”

头一个月，他跟自己的账耗。三十七张电话便签，十九张体检单，还有一沓该签没签、该交没交的单据，堆在桌上，像一座会长的山。他数过格子：有人走了，格子熄灯，第二天，那格空着，谁也不坐。可三个月里，走廊上的绿灯，统共亮过两回。

他试过四条路。撞门——门纹丝不动；装病——那层没有医生，屏也不看他；对着屏喊话——屏滚它的，他喊他的；最后是等——他等来了人先垮。

垮下去那天，他眼前一黑，再睁眼，人躺在一层大厅的地毯上，天亮了，手里攥着一张自己的请假条，纸是湿的。他到现在也不知道，那张条子，是谁替他写的。

人事说他“木了”。长假批下来，他白天躺在床上看天花板，夜里梦见白走廊和台灯。第九天夜里，他鬼使神差地又坐进了那部电梯。

数字跳 18。他没躲。

“欠的账跑不掉。”他想，“不如回去做。”

他回去做。做到手指头发僵，做到头发一把一把白。直到那一夜，斜对面的空格子里，坐进来一个穿灰外套的姑娘——她做完了自己那格，忽然站起来，拿起了陌生人的文件。

老陈在十八层待了三个月零九天，头一回，看见有人不是往外逃，而是往别人的格子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