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雪困旅馆》第一章 腊月廿三
第一章 腊月廿三
《雪困旅馆》完整连载 · 第 1 章 · 约 2,224 字
第一章 腊月廿三
雪是从腊月廿一起下的。
老鸦岭的人都说,这场雪邪性。头一天还是细盐似的雪籽,打在枯树上沙沙响;廿二一早,天就沉了脸,晌午起变成了鹅毛,一片一片撕棉絮似的往下扔;到廿三的早上,岭上的路没了。
不是雪大盖了路。是风把雪堆成了岭——岭上的路本来就窄,贴着崖根绕,一冬只容一车宽。一夜的风,把雪从崖顶上刮下来,填进路边的沟里,沟平了,风接着填路。天亮的时候,路和沟和崖,白成了一片,认不全。
老鸦岭顶上,只有一家旅馆。
云停客栈。三层的旧木楼,攥在山坳里,像雪地里一只扣着的碗。一层是前台和大堂,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旧圆桌,一个火盆,一个后厨;二层六间客房,加一条走廊改的通铺;三层四间屋子,堆杂物,也住人——一般不住,冬天太冷,四间屋空着三间。
楼是马四他爹手里起的,算下来有四十年。木头老了,冬夜里冷缩,整栋楼咯吱咯吱地响,像一个人睡着了,梦里还在咬牙。
腊月廿三,晌午,雪小了一阵,又封了。
打杂的姑娘小满,踩着梯子,往一层的窗缝里塞旧棉絮。她在这儿干了五年,眼看着这家客栈从“岭上落脚的第一家”变成“岭上剩下的一家”。塞完最后一扇窗,她扒着窗台往外看——
山下上来一辆货车,老绿色,车头挂着防滑链,在最后一个坡上打了两回滑。开车的探出头来骂天,骂完了,一挡一挡地拱,愣是拱上来了。
小满认得那辆车。老蔡的车。
老蔡跑这条岭五年了,一个月两趟,山下冻库的货,给岭那头矿区的食堂送。他上来从来不歇——今天他把车停进了店后的棚里,进店就喊马四,脸上挂着那种硬挤出来的笑,问房。
小满去后厨找马四。
马四在前台的账本后头坐着,五十出头,脸是长年灶火熏的酱色。听见老蔡要住店,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。
“住。”他说,“腊月的房钱,收半。”
——
傍晚起,雪封死了路。
这之后上不来的,就再也上不来了。可是腊月廿三这一天邪门——天擦黑之前,店门口的雪又响了三回。
第一回,婆媳俩。婆婆六十多,裹着棉被都在咳,媳妇四十出头,胳膊上挎着包袱,进门先问的不是房,是灶——“有没有热灶,给我婆婆熬口粥”。小满把她们的房安在二层最里那间,靠后厨,暖和。
第二回,业务员。南方口音,一口一个“老板娘”,进门发了一圈烟,没人接。他自称是推销锅炉改造的,赶上路过,被雪截住了——他那只皮箱不小,箱子上贴着三家锅炉厂的名贴。
第三回,两个人先后。一个是背画板的年轻人,帽檐压得低,登记的时候只写了名字,没要发票;一个是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,登记名字“周先生”,付现金,一天一结。
小满把这两个人的房,安在了二层——周先生那间,紧挨着马四的屋,中间一道板墙。
天黑透了,雪把最后一线天光也吃进去了。
大堂里,火盆烧得旺。八个人——打杂的小满、老板马四、货车主老蔡、婆媳俩、业务员、写生的小伙子、周先生——围着圆桌吃了晚饭。饭是小满做的,一个白菜炖冻豆腐,一盆腊肉蒸芋头,雪天里就着火盆,吃得人人鼻尖冒汗。
饭桌上,业务员的话最多,从省城的新锅炉讲到山下的冻库行情;老蔡闷头吃,偶尔接半句;婆媳那桌,媳妇一勺一勺给婆婆捡软的;周先生斯斯文文,吃完了用茶水涮筷子;写生的小伙子吃饭快,吃完就回房了,画板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怕摔的东西。
马四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饭吃完了,他起身收碗(这店小,老板自己也搭手),路过小满身边的时候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
“夜里加餐,我炖汤。你早点睡,明早的雪,我觑着还得下一天。”
“炖什么汤?”小满问。
马四笑了一下:“老主任教我的方子,暖心汤。”
——
夜里十点,小满躺下了,没睡着。
二层板墙薄,她听见隔壁马四回屋,脱鞋,又出去;听见后厨的门闩落了;听见灶膛里的火“哗啦”一响,是添柴;听见汤锅坐上了灶,水气顶开锅盖,“哒哒”地颤。
她还听见别的——很远,山底下,像有一声很闷的响,也许只是雪压塌了哪家的柴棚。
十点一刻,小满不放心那锅汤(马四的汤,火候从来由她看着),趿了鞋下楼,去敲后厨的门。
门没闩。她推开。
火封了灶口,压得好好的。汤在锅里,炖得正好,掀开盖,一股热气冲上来——是玉米棒骨,还是只炖到半程。
后厨有里外两间,里间堆干货,外间灶台。她把里间翻了一遍,把后厨通后院的门摸了一遍——那门,从里头闩着,闩得死死的。
马四不在后厨。
小满站在灶台边,站了一会儿。她听见自己心跳,一下,一下,撞在肋骨上。
她想起身去喊人,又站住了——五年,她在云停客栈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:慌,是店里最贵的东西,比腊月的房钱还贵,客人慌了,店就要塌。
她把汤的火重新看好,退出去,把后厨的门带拢,没闩。
然后她一层楼一层楼地找。
一层大堂,火盆压成了暗红,没人。二层,六间客房的门,她一间一间敲:婆媳睡了,媳妇应了声;业务员的鼾声隔着门都听得见;写生的小伙子开门开的,屋里黑着,画板在床上;周先生开了条门缝,金丝眼镜在门缝里反着火盆的光,问她什么事;她说了句没事,就退了出来。
不对——她还落下一个人。
老蔡的通铺,在走廊头上,帘子拉着,帘子里头,一点声息都没有。
小满的指尖在帘子上停了停,没掀。
她下到底层,前门,从里头闩着;后门,从里头闩着;一层的窗,插销全插着,窗外的雪,齐膝深。
她回到大堂,往火盆里添了两块炭,坐下来,等 天亮。
腊月廿三,云停客栈困在雪里的头一夜,八个人,一个不少。
天亮的时候,就成七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