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雪困旅馆》第二章 后厨的门

第二章 后厨的门

腊月廿四，天没亮，小满把七个人都叫下了楼。

她没喊“老板没了”。她说的是：“都下来，喝汤。马叔炖的汤，炖好了。”

人聚齐了，汤一人一碗，喝了一半，小满才开口：“马叔不在店里。”

七只碗停在半空。

她说得简短：十点进的后厨，十点一刻门开着，人没了，火封了灶，汤正好。前后门从里闩着，窗插着，雪没有脚印。她把三层的楼梯口也看了——有旧木箱贴墙码着，没动过。

大堂静了半晌。头一个开口的是业务员，开口就劈了嗓：“报警！”

“电话线，昨夜就断了。”小满说，“手机没信号——老鸦岭的基站，下雪就罢工，年年如此。”

“那，那烧柴，点狼烟？”

“雪这么大，山下看不见。”老蔡头一次开口，声音瓮瓮的，“再说了，狼烟点起来，报的是火警。人还没怎么样呢，先把自己吓死。”

“人会‘没怎么样’吗？！”业务员的手在抖，“一个活人，从闩着门的屋里没了！”

没人接这句。

写生的小伙子低着头，两只手把碗扣在桌上，扣得指节发白。周先生扶了扶眼镜，斯斯文文地问了一句：“小满姑娘，马老板睡前，可说过什么？”

小满看了他一眼。这个周先生，进门到此刻，是唯一一个先问“说过什么”、再问“怎么办”的人。

“他说，”小满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忆，“夜里加餐，我炖汤。老主任教我的方子，暖心汤。”

“老主任？”

“本地信用社的老主任。”小满说，“马叔的老友，这店的熟客——腊月里他没上来，雪封了。”

周先生“唔”了一声，端汤，喝了一口，像在心里落了一颗子。

——

天亮透了，雪还在下，小没有停的意思。七个人商量的结果，是分头找店。

店不大，可雪天里，人心会把每一间空屋都放大。一层翻完了，翻二层——二层翻到老蔡的通铺时，帘子掀开了，床铺得整整齐齐，人不在。

“夜里我起夜！”老蔡脸红脖子粗地辩，“上的是后院茅房！我回廊下抽了袋烟！”

“后院的茅房，”小满说，“去后院，得过后厨。后厨的门，夜里十点后是闩着的——我十点一刻进去过，门没闩。”

她盯着老蔡：“马叔不在后厨之后，后厨的门，一直没闩。您起夜，是几时？”

老蔡的嘴张了张，没答上来。

婆媳中的媳妇忽然怯怯地举手：“我……我婆婆半夜咳，我下楼灶上温药——后厨的门，我推开过。里头黑着，我没进去，我就着灶膛的余火温的药。我出来的时候，把门带上了，没闩。”

两个说法碰在一起，大堂里静得能听见雪打窗。

“也就是说，”周先生慢慢地说，“昨夜后厨的门，至少有两个人碰过。马老板本人、这位大姐——或许还有蔡师傅。门没闩，雪没印。这样一算，马老板要出这店，”他顿了顿，“不是难事。难的是，他为什么要出。出到了哪儿去。”

“为什么出？”业务员一拍大腿，“躲债啊！这破店，鬼才不知道这破店欠着钱！”

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懵了——他怎么知道店欠钱？

所有人的眼睛，都到了业务员身上。

业务员的脸，由红转白。他结结巴巴：“我、我就是随口一说！跑业务的，住店住多了，哪家店什么光景，一看就……”他从皮箱里往外翻合同，“我给这店做过锅炉改造的方案！去年！尾款没结，我能不知道吗！”

他抽出一份合同拍在桌上，落款是去年的腊月，甲方签名：马四。

小满的目光落在那张合同的骑缝章上，只扫了一眼，就挪开了——她注意到一个所有人都没注意的地方。

合同上的“云停客栈”四个字，是马四写的。可骑缝处按的手印，红得很新。

去年的合同，红手印新得像昨天的。

她没说破。她把合同推回去，说了句今天的话：“都别翻旧账了。店是马叔的，人在不在，先找人。二层三层，接着找。”

三层的楼梯口，两只旧木箱，端端正正码着，把二上三的口，堵了一半。

箱子上，落着雪——三层的窗，破了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