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雪困旅馆》第三章 第七个人

第三章 第七个人

三层的箱子上落雪，破窗在三楼走廊尽头。

雪顺着破窗飘进来，走廊上薄薄一层。小满蹲下来看那层雪：被踩过。踩痕很轻，是布鞋底，鞋码不大，进去的印子有，出来的，没有。

“有人上去了。”她说，“没下来。”

“什么时候上的？”

“雪停过两阵。”小满用指尖点着窗台，“今早六点前后那阵雪停过，窗台上有半指的干雪。踩痕压在干雪上——人是天亮前后上去的。”

写生的小伙子脸色发白：“咱们七个人，从天亮到现在，都在大堂和一层二层——三楼，怎么上去的人？”
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把大堂扎漏了气。

七人全在场——可三楼有第八个人的踩痕。要么，雪夜里这店里一直藏着第八个人；要么——上去的，就是七人中的一个，趁着哪一分钟的乱。

每个人都在心里数：早饭后，谁离开过大堂？谁去添过炭？谁上过茅房？谁回房“添过衣服”？

越数，越是人人有份。

“把箱子搬开！”老蔡撸袖子，“上去看！”

“不能上。”小满说。

“为啥不能上？！”

“上头的人，”小满看着那截楼梯，“要是不想见咱们——咱们七个，一拥而上去堵他，堵着一个吓破胆的人，是什么下场，老蔡叔，你走南闯北，你比我懂。”

老蔡的手，从箱子上缩回来。

“他要是不想害咱们，”小满接着说，“他把三层占了，自有他的道理。马叔不见了，这店如今我管。我管的头一条：不逼人。逼急了什么人，都说不准。”

她转身下楼，走到一半，又回头，冲三楼说了一句——不说给七个人，说给那层雪上的印子：

“饭点我在楼下喊。热水在灶上。您要是想下来，随时。三层冷，我把火盆给您搬楼梯口——不上来，就搁这儿。”

没人应。可等她把火盆搬上去、下来吃饭的时候，楼梯口的火盆边上，多了一只碗。

空碗。碗底有一圈干了的汤痕——她昨夜分出去的那锅汤。

——

那个人在三层，用碗接了汤。

七个人的“找店”，变成了八个人的围炉。谁也不说破，可谁都在算：碗什么时候少的？汤是几时送上去的？送上去的人，又是谁？

“我午前上去送过一回热水。”小满先张口，把自己也搁进去，“火盆边搁了一壶。可我没见着人。”

“碗——碗里没汤啊。”媳妇细声说。

“火盆上坐着的，”老蔡哑着嗓说，“我晌午添炭，看见火盆上坐着一只碗，还冒气儿。我没动，下来了。”

那么，三楼那位，晌午还在，接了汤。

“会不会是马叔？”写生的小伙子忽然说，声音抖着，“会不会是马叔自己——躲在楼上？”

大堂安静下来。这个念头在每个人心里都转了一圈，转出不一样的结果：业务员眼里是“躲债”；老蔡眼里是“躲我”；婆媳俩对看一眼，眼里是说不出的慌；周先生垂着眼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——小满发现，他点的是算盘指法。

“是不是马叔，”小满站起来，“今晚就知道了。三层那间破窗的屋子，我看过了——里头有旧柜，柜门缝里，塞着东西。”

她把那东西拿出来，搁在大堂的圆桌上。

一只牛皮纸信封，封皮无字，里头一张存折——户名：马四。开户行，本地信用社。

存折上的最后一笔，是腊月廿二存的，八百。

腊月廿二，就是马四接老蔡的车上山、收下最后一批住客的头一天。

一个要躲债的人，消失的前一天，往信用社存了八百块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