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雪困旅馆》第四章 八百块

第四章 八百块

存搁在圆桌中央，八只眼睛（七个人，加三层那位看不见的）各自琢磨。

头一个开口的是周先生。他把存折拿起来，翻到明细页，看了很久，递回去，说了一句不在众人意料里的话：

“腊月廿二存的八百，不是马老板的家底。”他指给众人看，“从十月起，每月廿二，存八百。存了三回。这是零头的攒法——是留着办事的活钱，不是还债的死钱。”

“办事的大钱呢？”老蔡追问。

“办事的大钱，”周先生扶了扶眼镜，“得先知道办的是什么事。”

没人接话。

傍晚饭前，三层下来了第一样东西。

不是人——是一张字条，从楼梯口的空当里飘下来，落在火盆边上。字条是从账本上撕的纸，铅笔字，笔画全是描的，歪歪扭扭：

“明早，把存折放回原处。谁也别动三楼的东西。”

落款没有。

业务员拿字条的手直哆嗦：“写……写字条的和上三楼的是一个人！”

“不是。”小满说。

她把字条凑到火盆的光底下，指着“放回原处”四个字：“这四个字全是描的，可‘放’字那一笔，勾得急——写字的人，握惯了笔。可他又怕人认出笔迹，一笔一笔照着描。马叔念过私塾，账本一手好字；他要是装别人的字，不会挑自己最顺手的笔画露出来。”

“还有，”她把存折轻轻按在桌上，“写字条的要真是‘原主’，他不用纸条——他昨夜就能把柜子锁上。写纸条，是写给咱们看的：他知道咱们动了三楼的东西，他不便露面，又不肯吓着咱们。”

“不便露面……”写生的小伙子喃喃，“他脸上有事？还是见不得人？”

“都不是。”小满说，“他是腿脚不便——你们看楼梯口的火盆边，接汤的碗，搁在第三级台阶上。搁碗的人，是坐着够着的。”

大堂里一寸一寸地静下去。

坐着上台阶——不是腿脚不便，就是，老了。

——“老主任。”小满说出了这三个字。

“马叔说的暖心汤，是老主任的方子。存折开在信用社。柜子里的折子塞得那整齐——那是信用社点钞的手法。雪封路前一天，老主任‘腊月里没上来’——我当班五年，老主任每年腊月廿三，上山喝马叔一碗汤，雷打不动。”

“今年他没来。”小满看着楼梯口，“因为他早两天，就上来了。”

七张嘴，同时张着，又都合上。

周先生长长地“唔”了一声，忽然笑了一下，笑意很淡，像解出账上挂着的一笔老数：“好啊。怪不得我进门那天，瞧着二层的空通铺有点不对——铺盖卷了一半，卷口朝里。老蔡住通铺，是明面上的。暗地里的那位客人，付的不是房钱。”

老蔡的脸，“腾”地红了，又白了：“我……我车上是有个人！搭车的！岭那头矿上的老会计，说好捎他一段，雪封了，他就……”

“他就住进了通铺，”小满接过去，声音平平的，“每天夜里，等楼里都睡静了，上三层——陪一个不敢下楼的人。”

老蔡的头，一点一点低下去，低到底，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：

“是马四求我的。”

“他说，”老蔡的眼圈红了，“他说，老哥，我这条命，这几天得躲一躲。你把我那位老哥捎上来，我有一本账——得有人给我保着。他腿不好，上不去三楼也下不来店堂，就请你多担待。”

“我问马四：你躲什么？”

“他说：躲的不是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