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雪困旅馆》第五章 老主任的账

第五章 老主任的账

老蔡的话没说完，三楼的楼梯上，有拐杖笃了一下。

笃——笃——笃。不疾不徐，一级一级，下来了。

老主任拄着拐，站在大堂门口的时候，八个人都站了起来。他七十出头，老棉袄，山羊胡，脸上的褶子里嵌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黑红。他就是每年腊月廿三上山喝汤的那位；通铺里暗住的客人；三层火盆边的主人；字条的作者。

他冲众人拱拱手，不客气，也不慌，走到圆桌边坐了，把拐杖横在膝上。

“雪还要下两天。”他开口第一句是这个，“存折的事，是我写字条要回来的。那折子不是你们管的东西。”

“老主任，”小满先开口，“马叔在哪儿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老主任说，“真不知道。”

他解开棉袄内襟，从贴身的兜里，摸出一个油布包，一层一层打开——里头是一本账。蓝布面，麻线装，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
“马四的事，得从这本账说起。”

腊月十九，马四下了趟山，揣着这本账，找到信用社，找到老主任。账上三笔：

头一笔，十年前。镇上“蔡半城”放的贷，规矩钱，借据上写的月息两分，实际收的是四分。马四盖这栋楼，借的就是这笔——十年下来，本息滚成了当初的五倍。马四的客栈，十年流水，一多半还了这笔钱，账没见少。

第二笔，五年前。锅炉改造。改造的公司是业务员那家，合同价虚高四成，煤改电里头吃了回扣——这是明账。暗账是，吃了回扣的经手人里，有一位，是蔡半城的小舅子。

第三笔，去年。马四的客栈抵押给了蔡家——地契做的是“岭上矿区扩建”的价。岭上这片山，蔡家盯了不止一年，矿区要扩，得吞下整个山坳。客栈的抵押，是收地的头一步。

“马四给我看这本账的时候，”老主任说，“人瘦了一圈。他说，老哥，我算了一夜——我还，还不完；我卖，他们只给地价；我拖，拖到我死，这店砸在儿子手里还是一笔烂账。”

“他说他想通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他说：账上我是个死人。要不得账死人，得让死人活过来把账说清。”

老主任把账本在桌上摊开，一页一页，翻给八个人看。翻到最后一页，是马四自己的字，墨色发乌，像是一笔一笔蘸着心写的：

“我不躲债。我躲的是——腊月廿三到廿六，这四天。”

“这四天里，山下会有人上来。上来的人，要的不是钱。”

——“要的是什么？”老蔡的嗓子里全是火气。

老主任合上账本。

“要这本账。”

“腊月十九下山，廿二存了八百——那八百，是印子钱里抠出来的最后一笔路费。他要办的‘事’，是把这本账，护过这四天。他在等一个人，一个能把账接下山、送到该送的地方去的人。雪封路的前夜，人没等到。”

“廿三夜里，他听见后厨外头，后院的雪壳子上，有人踩了一脚。”

“他知道，等不来该等的人，等来了不该等的人。”

“他就躲。后厨通柴房的地窖里，猫了半夜，天亮前上了三楼——他柜子里塞着干粮，我给他的褥子，早就铺好了。他算准了雪天没人上三楼，算准了老蔡会替他把话带给我，也算准了……”老主任看了一眼小满，“算准了这店里，还有一双眼睛，把店看得住。”

“他算漏了一条。”老主任的声音低下去，“他以为躲四天，账送下山，完账回来，还是他马四。”

“他没想到，这一躲，躲成了一个‘消失’。官府接了失踪，蔡家的探子接了失踪，两拨人都会等雪停上山。他这本账，从一个人的护身符，变成了两个人的催命符。”

大堂里，火盆哔剥响了一声。

写生的小伙子从座位上站起来，走到楼梯口，背对着所有人。他的肩膀在抖。半晌，他转过身，眼睛通红，问了一句十八岁的问题：

“他那笔烂账里……有我妈吗？”

老主任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点点头：“第五章，最后一笔。十几年前，他在老家借过一笔救命钱，借他亲哥的。他哥走得早，嫂子带着孩子，日子塌了。这笔钱，他一直没还上。”

“孩子，”老主任说，“是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