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雪困旅馆》第十章 老蔡的雪橇
第十章 老蔡的雪橇
《雪困旅馆》完整连载 · 第 10 章 · 约 997 字
第十章 老蔡的雪橇
开春,雪化前,老蔡来辞行。
他不是这店的人,腊月里被雪困住的客——可他在岭上待了一个冬天。货车早让矿区的雪埋了半个车斗,他就一天一天等,等着等着,把自己等成了店里的半个劳力:劈柴、扫雪、修棚、给马四抻腰。
他是来还一样东西的。
一沓借条。马四按了十年手印的借条,从云停客栈的木楼盖起来那年,到去年腊月,一共二十六张。
“案子结了,法院的张贴你看了。”老蔡把借条摆在八仙桌上,“印子钱的账,按律重算,多收的,退。这二十六张条子,昨天,信用社当着我的面,烧了。”
“烧之前,我想了一夜——”他的喉结动了动,“马四,我得跟你把一句话说明白。”
老蔡是蔡家的远房,跑岭五年,头三年,是真跑车;后两年,蔡家知道了这条线上有个抵押在手的客栈,把“顺路捎带”的活儿,一件一件压给他——捎话、递条子、看人。
“廿三夜里上山的桑麻子,是我捎的信。”老蔡低着头,“我告诉他店里住了什么人,告诉他你那天炖了汤。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——我以为是收账,蔡家收账,从来不缺我这号人。”
“雪封了路,我在店里守着你那些天,”他的声音哑下去,“我夜夜睡不着。我想着,你那锅汤,我吃了五年的汤,我在你锅底下,埋了一根雷管。”
马四坐在账房里,隔着八仙桌,看着这个同他拌了五年嘴、蹭了五年汤的汉子。
半晌,他说:“雷管没响。”
“没响也是埋了!”
“埋了,是你埋的;没响,是你没点火。”马四把借条往老蔡那边推了推,“条子你们烧了,账翻篇了。翻篇的账,再翻回来对,对的是心,心这个东西,你昨天夜里,已经对过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添一句:“腊月廿四,我在柴房地窖里,听得见外头的动静。你跟小满在后厨翻我借条那回——你把条子一张一张看过去,看完了,一张没拿走。老蔡,那天你要是拿了,我这条命,就交代在地窖里了。”
老蔡猛地抬头。
“你那堆借条,”马四说,“借据在,我马四的字在,你拿走一张,就是一张砸死我的证。你没拿——你把最要命的东西,留在原处,装作没看见。”
“咱俩的账,”老头说,“那年冬天,就清了。”
老蔡走了三天,又回来了——他把货车押在山下,重回岭上,进了矿区食堂的账房。他说,山里跑惯了的人,放不下山。他跟马四要了一样东西:那本蓝布账的抄本,专案组准许留底的那种。
“往后我在这条线上跑车,”他说,“山里人的账,我替你看一眼。”
“看不懂的,”马四说,“问小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