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雪困旅馆》第九章 三楼的窗
第九章 三楼的窗
《雪困旅馆》完整连载 · 第 9 章 · 约 1,125 字
第九章 三楼的窗
官府的人下山后第三天,镇上邮差踏着没膝的雪,送来一封信。
信是周先生写的,省城清理组的名义。信皮写的是“云停客栈 马四先生亲启”,落款处却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:若马先生不便,可交小满姑娘。
小满把信拿到灶间,用汤勺的柄挑开封——她不拆信的手艺是马四教的,挑封不破纸,封信还能用。
信不长。周先生写:
“马兄:账入卷宗,清理组立了专案。有一节,卷宗里写不进去,我信里写给你——廿三夜里,在你屋里说话的那位,桑某,蔡家的收账头目,我认了他的声音,也认了他的路数。他上去不是吓你,是抬价:蔡家给你两条路,要么地契半价抵了印子钱,要么账本‘没了’。你都没接。他走的时候撂了一句:老鸦岭的雪,年年埋人。”
“这一节进了我的证词。专案组的人说,这句‘雪年年埋人’,够他喝一壶。”
“另:同乡捎话,你嫂子身子还好,伢子在店里,比在我这儿强。省城山里案子的账,开春有三桩要核,你的姑娘若肯来,头一桩,我带她。”
小满把信读了三遍。
第三遍读完,她在灶间坐了一会儿,起身,把信重新封好,端着晚饭的汤,上了三层。
——
三楼破窗那间屋,如今成了马四的“账房”。
窗纸是新糊的,风进不来,日头进得来。一张旧八仙桌,一把椅子,桌上一副老花镜,一摞纸——专案组的人走时给他留的,让他把二十年的账,能想起来多少,写多少:印子钱的每一笔利息,锅炉回扣的每一个经手人,嫂子家救命钱的年份日子。
老头写了三天,写着写着,把老花镜摘下来,揉眼睛。
小满把汤搁在桌角:“马叔,省城来信了。”
马四“嗯”了一声,手没停。
“您先喝汤。”
“放着。”
“汤不等人。”小满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,“人也不等人——周先生说,开春有三桩山里案子的账要核,问我肯不肯去学。”
马四的笔,停了。
他没回头,背对着窗上的日头,问:“你自己想去?”
“想。”
“学三年,账房先生的手艺,出师了,山里山外的账,你都摸得着。”马四慢慢转过椅子,“留这儿,端一辈子盘子,掂一辈子汤。”
小满看着灶汽在窗纸上糊开的一团白雾。
“马叔,”她说,“我留下,汤有人炖;我走了,汤也有人炖——您教过我,汤这东西,方子是死的,火是活的,谁守着火,谁就炖得出那个味儿。”
“我留下,不是因为没有路。”她转过来看着马四,“是因为这儿有火。”
老头不说话了。他端起那碗汤,喝了一大口,喝得急,呛着了,咳了半天。咳完了,他抹抹嘴,说了句硬邦邦的话:
“去。春天的账,从头一桩学起。”
“工钱,”他顿了顿,“我给你出盘缠。”
“盘缠记账上。”小满说,“我打借条,按月还——利息按信用社的活期算,不按蔡家的算法。”
马四愣了愣,忽然笑骂:“滚,趁汤热喝你的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