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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废品站的书店》第一章 八毛钱一斤

第一章 八毛钱一斤

《废品站的书店》完整连载 · 第 1 章 · 约 1,217 字

第一章 八毛钱一斤

老周头一回把书从纸堆里捡出来,是三十年前的秋天。

那年他二十六岁,刚顶了他爹的班,进城西废品站管账。管账的头一课,是他爹的老板教的:废品站这门生意,眼里没有物,只有价——铁是价,纸是价,书是价,八毛一斤,跟旧报纸、脏纸箱、孩子写剩的作业本,一个价,一样过秤,一样压包。

老周记了三天账,第四天,出了岔子。

那天的纸堆里,有一套《唐诗三百首》,蓝皮,两册。品相好,不缺页——主人是个念过书的老人,头年冬天没的,儿女收拾屋子,一车拉来,书、信、一箱子手稿,全进了纸堆。

老周过秤的时候,那本书摊开着,压在最上头。摊开的那页,是《游子吟》。

页边上,有一行铅笔字,小小的,笔画抖——是老人的字:吾儿幼时,夜夜诵此诗。

老周拿着秤杆,站了有一袋烟的工夫。

然后他把书从纸堆里抽出来,掸了掸,走到老板跟前,掏出八毛钱,一斤的价,两斤,一块六,书归他。

老板笑他:老周,纸里淘宝,宝在哪儿?

老周说不出来。他就知道,那本书里有两个人的命——写诗的人一条,批字的人一条。进了压包机,两条命,八毛钱一斤,没了。

这是头一回。

——

三十年,老周捡了两万四千册。

他的规矩,也是这三十年里,一条一条立起来的。

头一条,捡有批注的。批注是有人读过的证明——不是新华书店里的那种“读过”,是真的把日子读进去了的。老周见过一本《平凡的世界》,扉页上就一行字:一九九二年腊月,矿上出不了工,读完此书,身上不冷。落款是个矿工的名字。这本书老周供在架子最里头,谁来借,都得先听他念一遍这行字。

第二条,捡绝版的。书店里买不着的,扔了就真没了。老周有个小本,记着架上绝版的册数——三百七十一册。图书馆的车来拉书那年,馆长翻了半天,指着这批说,周师傅,就冲这三百七十一,你这两万四,是座库。

第三条,捡孩子的课外书。孩子的书被当废纸卖,多半不是孩子愿意的。老周见过太多回——孩子上学去了,大人收拾屋子,一麻袋,课本留下(学校要收),课外的全卖。老周收这些书的时候,总要问一句:孩子知道吗?大人十个有九个摆手:小孩子懂什么,看这些闲书耽误功课。

老周不争。他把书买下,登进本子:书名、日期、“孩子不知”。

这四个字他记了三十年,记了小两千条。

——

废品站的老板娘,数落了他三十年。

老周,你那屋书,当废纸卖能卖八千块!——这话十年前是四千,二十年前是两千,三十年前是八百。书价没怎么涨,书的斤两涨了。

老周每回都不吭声。老板娘数落累了,也就由他。这些年废品站上上下下都知道:后头那间废库房,是老周的,纸价的头头(老板娘)特批,谁也不许动——里头码的,是老周按纸价,一斤一斤,从压包机嘴里抠出来的两万四千册。

这年秋天,红头文件下来了。

城西废品站,地块收储,拆迁,年底腾地。

老周管了三十年的账,最后一笔,轮到了自己头上:两万四千册书,秤是过了的,四万八千斤——废品站最后一桩没处去的账,等他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