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废品站的书店》第二章 腾地

第二章 腾地

废品站腾地，是立冬前后的事。

铁先走——压包的铁架子、旧车斗、锈机器，论吨卖。纸第二走——三十年的存货，十几车，拉去纸厂。塑料、瓶子、旧家电，各归各路。废品站三十年，走了个精光，最后剩下的，是后头那间库房。

两万四千册书，码了三十年，码出了一面墙的书山。

老板娘领着拆迁办的人来量地。量到库房，人家问：这屋什么价？纸？

老板娘没接话。她回头喊老周：老周，你来。

老周从账房出来，手里还捏着笔。他这一辈子，喊他名字的声音里，这一声最轻——老板娘的嗓门是废品站里最响的，可这一声，压着。

拆迁办的人又问了一遍：这屋，按什么算？

老板娘看着老周。

老周看着书。半晌，他说：按书算。

——书不走废品站的秤。书是老周按纸价买的，钱付清了，账上记着，三十年，一笔一笔，两万四千册的来路，都在他那几个牛皮纸面的账本里。

拆迁办的人翻他的账本，翻得直咂嘴：周师傅，你这是……三十年，捡了个图书馆啊。

老周说：就是没地方搁。

那天的会，开在库房门口。拆迁办的、街道的、老板娘，一圈人。老周把他的三条规矩讲了一遍，把图书馆吃不下、旧书店吃不下的事讲了。讲完了，一圈人没声。

末了，是老板娘开的口。她指着库房：这屋的书，纸价我认——你三十年买书的钱，废品站一分没赚你的，这我知道。可如今地是公家的，屋得拆，书得走。你两万四千册，往哪儿走？

老周蹲在库房门口，蹲了一晚上。

他这一辈子，账头一回算不平：书是论斤来的，可书不能论斤走。论斤走，三十年，白捡了。

天亮的时候，他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做了个决定——

老周回了趟家。家里老伴走了五年，闺女在外地，他一个人守着两间平房。他翻箱倒柜，把三十年的家底翻了出来：存折一张，拆迁款里他那一份（跟废品站的工龄补偿，没几个钱），还有老伴留的一对镯子——他没动镯子，别的，全揣上了。

他去斜对面那排门面房，找到了房东。

废品站斜对面那排门面，位置偏，租不出去，最东头那间空了两年。老周去看的时候，屋里堆着上家饭馆留下的桌椅，油腻把墙熏成了烟黄色。

房东要价不低：这地段，眼看要开发。

老周把存折和补偿的条子往桌上一拍：不租。我盘。

盘下来，三十八平米。老周还了三回价，把全部的钱，砸进了这三十八平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