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废品站的书店》第三章 刷墙

第三章 刷墙

搬书之前，先刷墙。

老周一个人刷。老板娘看不过去，派了废品站两个还没散伙的小工来搭手。三面墙刷白，顶子刷白，刷到第三天，屋子亮堂了——原来这屋子朝南，窗户大，日头一进来，白墙反光，亮得能看清水泥地上的纹。

书架是老周自己打的。

不用新料——他找拆迁的工地讨了一批拆下来的旧门板、旧柜帮，锯锯刨刨，钉了两排架子。架子不打漆，就是旧木头本来的色，深一块浅一块。老板娘来看了，说寒碜。老周说：书是旧的，架子太新，书拘束。

搬书搬了整整半个月。

老周一趟一趟，用废品站最后一辆还能跑的三轮，一车三十捆，一捆十来册。从库房到斜对面，二百米，老周蹬了半个月——他不让小工搬，他说书不沉，可书怕摔，他这把年纪，摔得起，书摔不起。

两万四千册——不对，两万三千三百册。图书馆挑走了一百多册残次的，旧书店挑走七百，还有几十册在三十年的搬运里散佚了。

两万三千三百册，上架子，是件大工程。

老周上架，有他的章法：不按类目——按“来路”。东墙一溜，是批注书，三千一百册，谁的书来了，往谁那一格放；西墙两溜，绝版书，三百七十一册，单独锁一格；北墙最长的三排，是孩子的课外书，一千九百册，小两千条“孩子不知”——老周给这面墙起名叫“回家墙”，他说，这些书，早晚有孩子来寻。

架子码满那天，是个黄昏。

老周累得腰直不起来，他搬了把凳子，坐在店当中，四面看。

一屋子书，静静的。夕阳从大窗户进来，斜斜地，照在东墙那面“批注墙”上——三千一百本书，三千一百行批注，三千一百个读进去的日子。

老周坐着坐着，眼睛就热了。

他想起他爹。他爹也是账房，教他记账那天说：老周家的人，账上不能有一笔糊涂账。三十年，老周的账，一笔不糊涂——可这满屋子的账，是替全城人记的：谁家老人走了，书进了废品站；哪年谁家搬了家，书进了废品站；哪个孩子长大了，大人说闲书耽误功课，书进了废品站。

废品站是书的坟。老周这三十年，是从坟里往外捞人。

如今坟刨开了，书活了。两万三千三百册，一间店，等它们各自的人。

店名没起。开业那天挂的黑板，是老周的账房体，一笔一画：

“废纸堆里书店，开业。

本店的书——不卖。只借。

借书的规矩：押一本书，借一本书。押的书，得是你自己的，不要的，打算当废纸卖的。

另：押书的时候，得跟我讲一段，你这书是打哪儿来的，或者，里头哪页，你记得最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