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废品站的书店》第十一章 满城灯火

第十一章 满城灯火

又一年，腊月。

老周的新店，第五个年头开了头。腊月里生意最淡——天冷，看书的人也猫冬。老周就趁着淡季，做一件他攒了五年的事：算总账。

他关了半天店，泡一壶茶，把五年的账本摞在柜台上，一本一本，从头翻。

收书栏：五年，收四千二百册——废品站的秤没了，可全城收废品的同行都学了大周（不是那个大周，是老周的头一个同行主顾），纸堆里的书，都往这儿送。收的书，一半进了死库（等家的），一半上了架。

出借栏：五年，出借两万一千册次。滚动的存书，四千册上下——老店的底子，散出去，认领走的，如今算“在册不在架”。

故事栏：五本半，四十多万字。老周把它们码在柜台底下的抽屉里——他没给人看过，可有几回，常客们你一句我一句说起来，都说这抽屉里锁着半座城。

回访栏：十一本。

老周翻到回访簿的末本末页，那一页记的是入冬前最后一笔：

“架子工图书角第七年，书架扩到第三排。夜市摊边，卤味摊的光，照着汪曾祺的书页。一平米书架，全城四十一个班。批注墙，回家的书，九册。‘回家墙’，寻回的书，六百一十七册。”

老周把十一本回访簿码齐，忽然想算一笔账——他这辈子的账房习惯，见账就想算：

两万四千册书，从废品站的坟里刨出来，如今在全城的哪儿？

他算了半天，算不出来。

书在工地的铺板上，在夜市的摊边，在教室后墙的一平米，在修表摊旁的椅子上，在四十二个孩子的书包里背着来背着去……这账没法算——账房的老法子，账要落在一个本子上；可这批账，落在全城。

老周搁下笔，出了店门。

腊月的夜，街上行人稀。他顺着新街走，走过一个又一个亮灯的窗口。

他也不知怎么走的，就走到了大周的工地。工地宿舍的窗，糊着塑料布，布上哈着白气——塑料布后头，灯底下，他影影绰绰看见一排书架，架前坐着个年轻人，膝盖上摊着书。

老周站在工地外头，看了很久。

——

回店的路上，老周路过一个报亭，报亭的老太太在收摊。老周跟她搭了句话。老太太认得他：你就是那个不卖书的周师傅吧？

老周笑：不卖书，也还是个周师傅。

老太太从摊子底下摸出一捆东西，塞给他：我在这儿守了三十年报亭，攒下的报刊，本想当废纸卖了——前两年就听说你，一直没得空。这一捆，你收了。

老周接过来，就着报亭的灯解开——是三十年的合订刊：头几年的《读者》，中间的《收获》《十月》，还有几册地方志。

他数出钱来给老太太，老太太不收，两个人在腊月的风里推让。末了，老太太说了一句话，把老周说哑了：

“周师傅，你收。”

“这捆东西，论斤，八毛。”

“到了你手里，”老太太指着那捆刊物，“是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