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废品站的书店》第十章 第四栏

第十章 第四栏

新店的账本，添了第四栏。

前三栏照旧：收的书、出借的书、故事。第四栏，老周起名叫“回访”——书出去了，走到哪儿了，传了几手，隔三差五，记一笔。

回访不是催。老周不催书——无期的书，催不回来，只有传下去才是一路。回访是捎话：借书的人来看看老周，老周问问书——书跟儿女似的，出了门，做爹妈的，就想知道个音信。

头一年，回访栏记满了两本。

大周工地的图书角，武侠架五百二十册，滚成了七百——工地的兄弟看完往家里捎，家里的兄弟下工来看，来来往往，架子长出了一倍。转手最多的一册《射雕》，老周账上记到第八手——第八手是个刚下工的年轻人，回访捎回来的话说，这书他师父看过，他看过，往后他儿子看——书皮都换了三回了。

夜市摊边的散文，摆摊姑娘的闺女，如今天天收摊了趴在摊上看汪曾祺。姑娘回访的时候说：周师傅，怪了，我这闺女，作文里写卤味摊，一段一段的，全是汪曾祺的调子——老师给她的作文起了个名，“滋啦一声，春天就出锅了”。

老周把这句抄进了回访簿。这一条，他抄了两遍。

初中生家的书架——他爸从外地打工回来了，不走了，在夜市支了个修表摊。回访那天，爷俩都在，书架前头添了一把椅子。孩子他爸说：我这两年在外地，想这小子，就翻他那套《十万个为什么》——翻到鲸鱼那页，翻不动了，就想回家。

——

回访记到第二年，出了个事。

有个中学老师找上门来。她姓沈，教语文，带了老周店里两年的常客——不是她自己，是她班上的学生。她发现班里几个孩子，作文里引的书，图书馆里查不着——一问，是从废纸堆书店借的。

沈老师来，是想跟老周“入伙”。

她说：周师傅，我这班上四十三个孩子，一半家里没有一本课外书。学校图书馆的书，新是新，孩子不看——隔着一层。你店里的书是旧的，书页里有别人手指头的印，孩子倒看得进去。我想把这批书，引人班上。

老周问：你怎么引？

沈老师说了个章程：班上立“一平米书架”——教室后墙，空出来的地方，就一平米。每个孩子，从家里带一本自己的书来——不要的、看过的、当废纸准备卖的——带一本，入架。入架的书，全班共读。学期末，书回家，孩子带走的是四十二本书的读法。

老周听完，半天没说话。

末了他说：“沈老师，这章程，跟我这店的规矩，是一个根。”

“我的根，是书得有人读。你的根，是书得有人换着读。”

他给沈老师的班，配了六十册的“底子”——从“回家墙”上取的，孩子们当年被当废纸卖掉的书。老周说：这批书当年从孩子手里丢的，如今回到孩子手里，算个回合。

一平米书架的头一学期，沈老师的班里，入架一百零三册。学期末的回访，老周亲自去的——他在教室后墙那一平米跟前站了半天。

四十一本书，书脊朝外，花花绿绿。有卷边的，有缺皮的，有一本《安徒生童话》用挂历纸包了皮，皮上写着四个孩子的名字——一本书，四个主人，传着看的。

老周在回访簿上记：

“某年月日，一平米书架，某中学初一（3）班。入架一〇三册，学期流动四十一次。备注：书这东西，给一平米，就能长一片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