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废品站的书店》第九章 一本还回来的书

第九章 一本还回来的书

新店是转年开春的事。

拆迁办那个小年轻，真想了法子——他带着老周，跑了三趟街道，两趟区里。末了，新街改造里留了一排便民门面，街道按“文化惠民”的口子，给老周一间，租金减半，签五年。

新店只有老店一半大。可新店有一样老店没有的东西——里间，单独一间，朝北，不晒。

批注墙一千九百册，就立在这间里。

不为借阅——这一千九百册，从老店迁来后，老周改了规矩：不外借，只阅。想看的，进来看，看完搁回原格。他在门口挂了块小牌：“隔世谈——坐着读，别带走。他们回不来了，书得在。”

新店开张头一个月，出过一件事。

那天傍晚，关店前，进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风尘仆仆，一看就是出了远门刚回来的样子。他不看书架，进门就问：师傅，你这儿有没有一本《呐喊》，1956 年版，深绿皮——扉页上有一行字。

老周放下手里的书。

“什么字？”

男人说：“赠吾友铁生，一九五七年春。医病无方，读书有药。”

老周带他进了里间，从“隔世谈”东数第三格，取下了一册深绿皮的《呐喊》。

扉页上，钢笔字，笔画沉：赠吾友铁生，一九五七年春。医病无方，读书有药。

男人的手，抖着接过去的。

他是铁生的儿子。铁生走了十一年了——当年家里处理老人东西，一车全卖了废纸，书进了废品站。老人这一辈子，值钱的物件就一本书，他惦记了十一年，听说全城书搬了几回家，一处一处找过来，找到这儿。

“这书，”他说，“能赎回去吗？多少钱都行。”

老周给他倒了杯水，让他坐下。

“这书不卖。”老周说，“可这书——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
“我收书，按规矩，得讲个来路。这册《呐喊》，三十年前进的店，来路在账上：某年月日，纸堆，批注书，收。批注人是书主——你父亲。这本书里，你父亲的批注，二百一十七条。”

老周把书翻给他看。男人看到第三条就哭了——第三条在《故乡》那篇的页边上：吾乡亦如此。少年同学，闰土俱老。

“我小时候，”男人抹着眼睛说，“我爸老给我讲闰土。我不爱听，觉得苦。他说，你不懂，长大了就懂了。”

老周让他哭。哭完了，老周说了他的章程：

“书，你带走——这不是赎，这是回家。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。”

“一件，这本书的批注，我这些年抄了一份——抄本留在店里，原书归你。书回家，字留档。往后街上的人想读你父亲的批注，抄本还在‘隔世谈’。”

“二件，”老周顿了顿，“你回家，翻翻家里老人的照片、信件——书是账，批注是账底。往后再有老人的东西出门，你先想想今天的这本书。”

男人走了以后，老周在账本上记：

“某年月日，《呐喊》1956 版一册，出账——回家。批注抄本存店。”

这是“隔世谈”开张以来，头一本回家的书。老周原以为这面墙只是碑——那天他才明白，碑也是门。有些书立在架上，等的不是读者，等的是家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