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废品站的书店》第七章 书账

第七章 书账

店里的事，渐渐有了章程。

押书借书的规矩，黑板上那三条，一条没改。三年下来，围着这三条，长出来一整套“书账”的章法——规矩是死的，可守规矩的人多了，规矩就活了。

头一章，格不离人。

三千一百册批注书，一格一格，各归各的主人——不是书主，是批注人。有个老主顾，专来借“批注墙”的书。他说：看新书，是一个人学；看批注书，是俩人聊。我借一册，等于跟一个没见过面的人，聊了一晚上。

老周给这一格起了名：“隔世谈”。

第二章，残不拒收。

押进来的书，品相不挑，残的破的，照收——只是收了之后，过老周的手：能修的修（他修书的手艺，三年里练出来了，半城的人都知道废纸堆书店有个会修书的账房先生），修不好的拆——封面揭下来，钉进他的一本大册子里，册子起名“亡书簿”。老周说：书跟人一样，走到哪一步，都得有个记录。

亡书簿记到第三年，四百多页——四百本书的封皮，一页一页，跟一座坟园似的。有老主顾翻那本册子，翻着翻着哭了：里头有一页，是他小时候的一本《杨家将》，他自己撕的，卖给收废品的，五分钱。

老周给他续了一笔账：《杨家将》，残，亡书簿存封；另，架上全本，借出，无期。

无期，是老周账上的一个新词儿——有些书借出去，就不用还了。传下去就算还。

第三章，孩子免押。

“孩子不知”那一墙，一千九百册，三年里回来了四百多册——不是书回来了，是人回来了。当年的孩子，长成了半大人，寻回来了。寻回来的，老周一分押金不收，还倒贴一顿数落——数落大人，不数落孩子。

有一回一个当爹的来，讪讪的，说：周师傅，当年那书，是我媳妇卖的，我不知道。

老周说：我不知道卖书的是你还是你媳妇。我就知道，孩子来寻书的时候，眼睛里那点亮，你们当爹妈的，得学着护着点。

当爹的臊走了。孩子的书，照借，无期。

——

第四年开春，出了件事。

街道送来一张函：这一片，整体开发，门面那一排，都在红线里——书店，年底前腾地。

消息传开，半个城都炸了。常来借书的两千多人，奔走相告：怎么又拆？老周的书，两万三千册，两回拆迁了！

老周那几天，照常开店。有人上门打抱不平，他摆摆手：不兴跟规划较劲。书跟人一样，挪窝，是命；可挪到哪儿，看人。

他把消息帖在门上。就一句话：

“书不动。等人来。”

帖出去的第七天，店里来了第一个“不借也不还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