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废品站的书店》第六章 三栏账

第六章 三栏账

老板娘隔三差五来串门。

她本是来看笑话的——三十年的老账头，看老周往店里砸钱，心里不落忍。头一回来，她绕着一屋子书架走了一圈，说：老周，你这店，房租、水电、你这张嘴，全往里贴。进项呢？一分没有。这账怎么算？

老周正给人找书，头也不抬：“进出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这账，不记进项。”老周说，“记进出——进了多少书，出了多少书。三栏：收的书，出借的书，故事。故事那一栏最长，你哪天闲了，看看。”

老板娘真看了。

那是个下雨天，店里没人。她搬了老周的凳子，坐在柜台边上，把三本账一摞一摞翻。翻收书栏，她认识——三十年，她跟老周抬了三十年杠的，就是这一栏。翻出借栏，她看不太懂：一本一本的书名，后头跟着一个个名字，有的一本书摞着四五个名字——那是转了四手的。

翻到故事栏，她翻得慢了。

夜市姑娘的鲫鱼，写下来了，真押进来了——一段葱烧鲫鱼的做法，字娟秀，末尾添了一句：我妈的火候，是汤响不放盐，响三回，才放。

架子工的师父，退场三年，工棚里的兄弟还记得他讲书讲到翠丝死的那晚——有个当年的小工，如今也带了徒弟，押书的时候说：周师傅，我师父的师父讲过，书这东西，一个人念，是苦的；一棚人听，就不苦了。

小学生那一条，后头续上了：两年后的秋天，孩子来了，初中生，长高了半头。他没拿书，就说了句话：“爷爷，我考上了一中。那本书，我借走了——另一本不用押了，我让我爸来。”

他爸真来了。爷俩在店里站了半个钟头，走的时候，押进来一本书——孩子他爸的，一本旧《新华字典》，1998 年商务版，扉页上有孩子他妈的钢笔字：赠吾夫，望他日教子。

老板娘翻到这里，把账本合上了。

她坐了一会儿，看着满店的书，看着窗外雨里那条街，忽然就红了眼眶。她冲老周说了一句——老周三十年，头一回见老板娘掉眼泪：

“老周，你这三十年捡的哪是书。”

“你捡的是，这个城里，读书人散了的那口气。”

老周那会儿正在给一本《射雕》换皮（他店里的书磨损得快，他学会了修书，一针一线的那种）。他没接话，手上的活没停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老板娘，气这东西，散了能聚。我这三十年，聚了两万三千册。这店开了半年，聚了两千个人。”

“你说这账，”他把修好的书，端端正正插回架子，“划算不划算？”

老板娘抹了把眼睛，站起来，说了句她三十年一直没说出口的话：

“老周，往后你收书，废品站的秤——我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