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废品站的书店》第五章 拿故事换书

第五章 拿故事换书

一传十，十传百。老周的店，从第二个月起，火了。

火得老周没想到——他备了三个账本，原以为一年记不满一本，结果头一个月，押书借书的，一百七十多人次，故事栏，记了四万字。

来的人，什么人都有。

工地上歇晌的架子工，押一本缺皮的《萍踪侠影》，换走了半套《射雕》。他讲的故事，是他师父当年在工棚里说这部书——师父不识几个字，让人念给他听，听熟了，自己挑着讲给工棚里的兄弟。讲到翠丝死的那章，师父讲不下去，一工棚的汉子，没人吭声。

“后来呢？”老周问。

“后来师父退场了，回老家了。”架子工说，“我押这本，不为借书——就为有个人，肯听这段。”

老周给他记下了。记完，多推给他一本：《射雕》下册，师父没讲完的那本。

——

夜市摆摊的姑娘，押的是一本自己买的理财书。

书九成新，划了满满的书页线。姑娘把书往柜台上一拍：“周师傅，这书我看完就后悔了——三十九块八，买了个寂寞。你说，这能换吗？”

老周翻了一遍，问：“后悔在哪儿？”

“它教我怎么算钱。”姑娘说，“可我算来算去，算的是我妈留给我的摊子，怎么干下去——书里没有这一章。”

老周把理财书收进柜台底下（他有个抽屉，专收这类“后悔书”，一百多本了），从架子上抽了一本《汪曾祺散文集》，推过去。

“这本书里也没有摊子。”他说，“可它有一章，写的是一个人怎么做一碗汤——你借去看看。账算不平的时候，换一种算盘。”

姑娘走的时候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回头说：“周师傅，我妈在世的时候，炒的葱烧鲫鱼，是整条夜市最香的。这书，我借了——借完，我把鲫鱼写下来，押给你。”

老周记下了。姑娘的账，他是这么记的：理财书，一本，换散文，一本；续押——鲫鱼，一段。

——

来的人里，最小的，是个小学生。

他押的是《十万个为什么》第七册——他爸让他扔的，说小升初了，闲书收一收。孩子抱着一摞书来的，别的都顺利，就这一册，他爸在后头跟着，脸黑着。

孩子把书搁在柜台上，不看老周，看书，看了半天，说：“爷爷，这书，能不记我名字吗？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我爸说……”孩子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我爸说这些书耽误我学习。”

老周翻书。翻到讲鲸鱼的那章，书页翻得起了毛边——翻得最狠的一页。

他说：“这册书，第几版进的店，我记不得了。可我知道，这页，有人看过一百遍。书跟人一样，被人看过一百遍的地方，是它最亮的地方。”

他没收孩子的书。他收的是孩子他爸手里那摞——一摞课外书，八本，全登了“回家墙”。

然后他从“回家墙”上，取了一本《海底两万里》，借给孩子：“这书店里有两本，你借这本——另一本，押在店里等你。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，来换。换不用书——用一句话，一句话，这本书就归你。”

孩子他爸在旁边听完了，没吭声。爷俩走的时候，孩子抱着《海底两万里》，走两步，回一次头。

老周在账本上记：某年月日，《海底两万个什么》第七册，未收——存于原主；另：《海底两万里》，借出，候一句话。

“候一句话”这三个字，老周后来记了三十几条。收回来的话，有长有短——有的孩子第二天就来了，有的隔了两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