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祖母的嫁妆》第三章 第七年

第三章 第七年

祖母的和离书，为什么写了，没递？

账册看不出来。账只记钱粮，不记人心。知秋带着这个疑问，去了城南槐树巷——周嬷嬷的女儿家。周嬷嬷是祖母的陪嫁丫头，跟了祖母一辈子，如今八十了，眼睛花，耳朵背，可那盏灯底下的记性，比账册还全。

老太太听说知秋来问祖母的事，摸索着让女儿沏茶，末了说：“姑娘，问吧。你祖母的事，我这颗脑袋里，装了五十年，早想有人来问了。”

知秋问：第七年，沈家出了什么事？

周嬷嬷靠在竹椅里，说起五十年前。

“你祖母嫁进来那年，十六。沈家那时候，面上还行——你祖父在读书，准备考功名。头几年也还罢了，你祖母的嫁妆银子，撑着这个家的体面。第三年、第四年，你祖父下场，一回，落一回；再下场，再落一回。六年，六回。”

“功名没下来，人先垮了。你祖父后来不进书房了，进出的是外头那些场子——茶楼、酒肆、牌桌。七年后头那个夏天，他欠下了一笔赌债。”

债主递话：拿城东的桑田抵。十二亩，作价，正好抵得平。

“那桑田，是你祖母的陪嫁。”

“你祖父来跟你祖母要田契。你祖母问他：多少的债。你祖父支支吾吾——后来才知道，他答的那个数，比实际的债，多说了将近一倍。他想把田抵了，多的那一截，折成现银，翻本。”

“你祖母不肯。夫妻俩，大吵。摔了东西，骂了祖宗——你祖父放话说，嫁进沈家，妆奁就是沈家的，一个女人，攥着田契不放，是什么居心。”

“那天夜里，”周嬷嬷说，“你祖母没哭。她就着灯，一个人，写了一夜的字。”

“写的就是那个——和离书。我伺候笔墨，我看见了。写得工工整整，一条一条，全是规矩里的字。”

知秋的呼吸，停了半拍：“她拿着和离书去见过族老？”

“见了。第二天一早，她带着我，去了族里，把你祖姑祖母——族里管妇人家事的老人——请了出来，客客气气，一条一条地问明白了递和离书的规矩。”

“问明白了，回来，一夜没睡。”

“第三天，她把和离书，烧了。”

周嬷嬷说到这儿，浑浊的眼睛，从灯影里转过来，落在知秋脸上：

“姑娘，你猜，她为什么烧了？”

知秋摇头。

“族规摆在那儿——妻递和离，除非夫家犯了七出，不然的话：妻走，妆奁留下。儿女，留下。名声，也留下。”

“你祖母算了一夜的账。她要是走——她的嫁妆，十二亩桑田、两间铺子、八百两银子，一分，带不走；你父亲，那年三岁，她带不走；她自个儿娘家，早没人了，出了沈家的门，她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
“和离书烧掉那天，你祖母跟我说了一句话。我八十了，记到今天，一个字不差——”

老太太直起身子，声音忽然就清亮了，像替五十年前那个二十五岁的女人，把话重新说了一遍：

“她说：嬷嬷，走，要走得赢。走不赢，就先不走。”

“先把自己的账，理清楚。账在自己手里，人就还有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