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祖母的嫁妆》第四章 一场雪的年关

第四章 一场雪的年关

周嬷嬷还说了第七年之后的事。

烧了和离书的那个腊月，沈家过了一个最难的年关。赌债压门，债主放话要抬沈家的名头去官里。合家上下，人心惶惶。

除夕前三天，下了一场大雪。

腊月廿七的夜里，祖母的屋里，来了一位客。

不是沈家的人。是当铺朝奉——城里有名的“贾半尺”，看东西，只看一眼，报价，只报一回的那位。祖母请来的。

祖母捧出来一箱字画。

那箱字画，是她的陪嫁——头页的妆奁录上记着：唐楷二、宋画一，余者为明清字对。这一箱东西，沈家惦记了二十年（祖父几次三番想拿去送礼打点），祖母一回都没松口。

那一夜，祖母开了箱。

贾半尺看了一百多件，挑出了十一件，估了一口价——这个价，抵了赌债，还余一截。

祖母没立刻应。她说：贾朝奉，价我不还。我求你一件事——十一件，你给我留三件，唐楷两件里留一件，宋画留一件，其余的，你按你的价，拿走。

贾半尺问：留这三件，留着做什么？

祖母说：留着，往后赎。

贾半尺笑了：沈太太，当行的规矩，死当活当，你选?

祖母说：不是当。我卖给你，按你的价。可咱们另立一张字据——往后十年，这三件，你只认我沈氏本人来赎，旁人拿多少银子，都不卖。十年内我不来，归你处置。

字据立了。赌债清了。沈家的年关，过了。

——

“那三件，赎回来没有？”知秋听见自己问。

“赎了。”周嬷嬷说，“第七年腊月立的据，往后数——第九年，你祖母赎回了宋画，用的铺子两年的息；第十三年，赎回唐楷。你祖父到死，都不知道这画的来路——账上没落他的眼，他以为是他沈家祖传的物件，年节还挂出来待过客。”

老太太笑了一声，笑得又轻又慢：“你祖母那个人啊，账算得比谁都清，脸上，什么都看不出来。她这一辈子，面上是沈家最贤惠的太太——老太爷在世时夸她，族里的妯娌学她，连你祖父，到末了都服她。”

“可谁知道呢，”周嬷嬷叹了口气，“这个家里，每一桩‘贤惠’的底下，压着的是她一笔一笔，理清楚的账。”

“桑田她保住了——赌债清了之后，她当着族老的面，立了一纸‘妆奁暂管’的文书，白纸黑字：沈氏妆奁，系妇人所出，姑记于妇人名下，家事艰难时暂借公用，账目分立。族老念她救难的功劳，画了押。”

“铺子，她收回了自己管——她的嫁妆，她坐镇。你祖父后来想卖铺面，铺契在她手里，卖不成。”

“八百两银子，头二十年贴了沈家。第二十一年起，一文，不出了——她的账上记着：‘府用，府账支。我的账，养我自个儿的老，添我孙辈的嫁妆。’”

“你父亲成亲、你出生、你开蒙、你及笄——你的那些个金锁、玉佩、书房里的南纸湖笔，你当她是从府账上支的？”

周嬷嬷拍了拍知秋的手背。

“姑娘，都是你祖母，从‘自留’那一栏底下，一层一层，给你攒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