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祖母的嫁妆》第五章 母亲的匣子
第五章 母亲的匣子
《祖母的嫁妆》完整连载 · 第 5 章 · 约 1,521 字
第五章 母亲的匣子
祖母出殡后的第三十天,知秋的娘,打发丫头来叫她。
她娘的屋里,炭盆换了银霜炭,烧得没烟。她娘坐在炕沿上,膝头搁着一只小小的红漆匣子——旧漆,颜色沉了,锁是黄铜的。
知秋一眼看见那把锁,心里就一动。
她娘拍了拍炕沿:“坐。”
母女俩,一人一边,坐下了。她娘把匣子往知秋跟前推了推:“开了它。”
钥匙在匣子扣上别着。知秋开了——里头,就一样东西。
一页纸,折成四折。
知秋取出来,展开——看到抬头三个字,她的血,“轰”一下就涌上了头。
不是休书。落款看得分明——是和离书。
写和离书的,是她娘。
落款的年月,知秋掐指一算:十年前。那年,她十岁。
那年她爹纳了一房妾。良籍抬的,摆了酒,惊动了族里——沈家中兴在望,老爷又要考功名,里头添人口,外头人说是“喜事”。那年知秋十岁,只记得她娘病了一场,说是秋凉犯了旧疾。
“娘,”知秋捏着那页纸,指尖发麻,“你也没递?”
她娘在她对面坐着,摇了摇头。
摇完了头,又点了点头。
末了,她笑了——笑着笑着,眼圈就红了。
“递了。”
知秋愣住。
“递给你祖母了。”她娘说,“这就是我那年的腊月,见过你祖母的账的缘故——我把和离书写成,拿不定主意,揣在袖子里,去找了她。我也没说别的,就把这页纸,递给了她。”
“你祖母接过去,从头到尾,看了一遍。”
“她没骂我,也没劝我。”
“她把纸折好,还到我手上,站起来,说了一句:随我来。她带我进了她的屋,开了她的账,让我,看了一夜。”
“看完了,她跟我说——秋她娘,你想走,我不拦。做女人的,这一步,谁都有想迈的时候。”
“可你先看明白我的账。和离书,一张纸——它是路,不是门。”
“门是什么?你走了之后,你靠什么活;你的儿女,归谁;你的名声,谁担着。这三桩事,桩桩有了着落,你那一步,迈出去,是路。”
“没有着落就迈——那一步出去,不是门,是崖。”
她娘说话的语速,不快。一字一句,像是这些话,在她心里搁了十年,如今一件一件往外请。
“我看了她一夜的账。天亮的时候,我问她:娘,您那一年,走得赢吗?”
“你祖母想了想,答我:走不赢。所以我不走。可我不走,跟你不一样——你今年,走得赢。”
“我一听,眼泪就下来了。我说:怎么就不一样?她说:你娘家有人,你带得走春儿(知秋的乳名);你的嫁妆,账在你手里头管着——沈家的家政,这十几年,是我交给你管的。你自己,盘一盘。”
“我盘了。你祖母陪着我,我一笔一笔地盘:我的嫁妆,多少;家政的手,我捏着府里多少银钱往来;那房妾的底细,我摸着几成;你的父亲,忌惮族老几斤几两。”
“盘了三个月。”
“盘完了——她娘伸手,把那页和离书,从知秋手里,轻轻取了过去。”
“我留下来了。”她娘说,“留下来,不是回心转意,不是忍。”
“留下来,是因为账理清楚以后,我看得明明白白:这个家的钱,往后是我说了算。妾进了门,可她拿不到府里的账;你父亲的亏空,捏在我手里;族老那边,你祖母替我递了话——太太管家,名正言顺。”
“我理了账——也,理了我自己。”
她娘说到这儿,把那页和离书,凑近了烛火。
纸页“腾”地亮起一角。十年前的一个念头,在火上,一点一点,蜷成了灰。
“我烧了它。”她娘看着火,声音很轻,“那天夜里也是在这屋里,也是这盏灯。你祖母坐在你如今坐的地方,看我把纸烧完,一句话没说,末了,替我把炭盆里的灰,拨拢了。”
她娘转过头来,看着知秋,忽然笑了——这一回,眼睛亮亮的,没有红。
“秋丫头,你祖母留给你那本账,你翻到最后一页了吗?”
知秋怔了怔,摇头。
她娘站起身,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斗篷:“去翻。”
“她留给你的话,在账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