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祖母的嫁妆》第八章 三百两银子的官司

第八章 三百两银子的官司

知秋嫁进顾家的第三个年头，出了一场官司。

不是她出的——是顾家出的。顾家在江南有三处绸庄，湖州那一处的大掌柜，做了十年，手脚不干净了三年。东窗事发，账面亏空，一查，三千两。

顾家老爷子气得病倒。满家的男人聚在花厅里吵：报官的报官，私了的私了，有人嚷嚷着要把大掌柜全家送进大狱。

知秋的丈夫顾二郎，是家里的二爷，不管生意，急得团团转。他进了后院，跟知秋商量——这门亲事是两家世交，当年老太太在世时相看的。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：“娘子，都是自己人吵着玩，当家作主的事，还得祖父发话——可祖父病着。”

知秋把这些话听完，问了一句：“那本总账，如今在谁手里？”

丈夫一愣：“什么总账？”

“湖州绸庄十年流水，大掌柜做的那本。报官也罢，私了也罢，先得有人把这本账，理清楚——亏空的银子，是从哪一年起手脚不干净的。三年亏三千，未必是一年一千，得一笔一笔抠出来。”

丈夫支支吾吾：“这……账在大掌柜的师爷手里，人跑了。”

“跑了的师爷，账册不会跑。”知秋说，“绸庄柜上，必有底账。”

三日后，知秋进了顾家的议事花厅。

满厅的男人，看见二奶奶进来，都愣了。顾家规矩，妇人不入议事厅。老太爷靠在榻上，喘着气，摆了摆手，没赶她——他病中没了主张，这个孙媳妇今日递话求见，说“有一样东西，呈给老爷子过目”，他点了头。

知秋呈上去的，是一册誊清的账。

三本流水，她带着陪嫁的两个丫头（一个是祖母调教过的，一个粗通算学），誊了两个通宵，一笔一笔，比照着抠：湖州底账、总号存底、历年分红——三个数目对不上的年份，标朱；朱笔再往下抠，抠出每一笔对不上的日期，日期后头，是大掌柜经手的私章。

末页，是一张单子：三年亏空明细，共计三千三百四十两；其中，被大掌柜中饱的，一千九百两；剩下的一千四百余两，是亏在货上——那一年湖丝行价大跌，掌柜的压了货、押错了时机，怕担干系，索性做假账，把行市亏的，混进手脚不干净里。

“老爷子，”知秋站在花厅当中，声音不高，“报官，报的是那一千九百两；私了，了的是这一千九。可押货押错的一千四，是生意上的失手——失手要认，认了往后再用这个人，是另一码事。”

“儿媳妇今日越了规矩，进这个厅，不为别的。”

“账在这儿。哪一笔是贼，哪一笔是错，笔笔分明——老爷子发落，才有准头。”

花厅里，静了很久。

老太爷从榻上坐起来，把那册账，翻了一遍，又翻了一遍。翻完，他把账册往几上一搁，看着知秋，问了一句话：

“这账路子，谁教你的？”

知秋答：“我祖母。”

老人又问：“你祖母是哪家的闺秀？”

“沈家。祖母的妆奁账，记了五十年。”

老太爷往榻上一靠，长长出了一口气。半天，他对满厅的儿孙，说了一句：

“沈家的太太，教出来的孙女。”

“这账，照她理的，办。”

——

官司结了：掌柜的退赃，逐出，留了一条活路（他那三年，行市着实难，功过相抵，顾家没往死里办）。师爷追回的底账，入了档。

事后，顾老太爷做主，给知秋立了一条新规矩，写进了顾家的家训：

“绸庄账目，每岁冬，二奶奶核。”

这条规矩，是知秋的丈夫，一个字一个字，替她写进家训簿的。他写的时候，笔画抖——他知道这条规矩的分量，也知道，往后顾家的账房里，多了一位名副其实的，管账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