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祖母的嫁妆》第九章 长嫂的难关

第九章 长嫂的难关

顾家的大奶奶，是知秋的大嫂，进门比知秋早六年。

大嫂娘家是官宦人家，父亲放过实缺知府。她嫁进顾家，带着十里红妆——那份嫁妆单子，当年在苏州府都传遍了。

可官宦人家的小姐，不会理财。

不是不能，是从没人教过。闺阁里学的是诗词、女红、管束下人的规矩——账房的事，娘家当年有管家，婆家有账房，轮不到她一个“大家闺秀”伸手。

知秋嫁进来第三个年头的秋天，大嫂的难处，露了头。

公婆年事渐高，管家的事，得往下一代交。族里放话：长房长媳，接家政。可大嫂接了半年，府里的账，乱了——不是乱在钱上（顾家有钱），是乱在“没数”上：下人的月例发重了两回，庄子上的租子短收了三成没人察觉，年下的礼单，照着十年前的旧账抄，送出去一水儿的错处。

族老在人前说了一句闲话，传到大嫂耳朵里：“官家小姐，撑不起世家的架子。”

大嫂病了。病了半个月，人瘦了一圈。

知秋去看她，坐在床头，两个人，一个病着，一个守着。说了半晌闲话，大嫂忽然就哭了——她攥着被角，哭得像个孩子：

“我进门六年，我什么都没有。你不一样，你有你祖母教——我呢？我娘走的时候，跟我说的是‘孝顺公婆，敬着丈夫’。没人跟我说过，往后的日子，要自己记账。”

知秋等她哭完，从袖中，取出一册书。

不是账本。是一本她自己拟的册子，这一年闲的时候，一笔一笔整理出来的——《家政分账目录》：府里的账，分几路；庄账、月例、人情、库房，各走什么章程；每一路，年对账、月对账，对什么数目；账册怎么翻，查错从哪儿先查。

她把这册子，放在大嫂床头。

“嫂嫂，账这个东西，不是天生的本事。”知秋说，“我祖母五十年的功力，我到手，也不过一成。你如今要管家——先别管钱，先管‘数’。数目天天过手，过三个月，你就知道这张纸怎么用了。”

大嫂抹着眼睛，翻那册子，翻了几页，抬头：“这……这是给我拟的？”

“给你。”知秋说，“祖母的账传到我手里，我往下一代传——嫂嫂，你也是‘下一代’。”

大嫂捧着那册目录，半天，说出一句掏心窝子的话：

“知秋，我嫁进来六年，头一回，觉得这个家里，有人是站在我这头的。”

——

大嫂病好之后，学账，学得狠。

她到底是大族出身，识字、通文理，缺的只是章程和一门心思。三个月，府里的月例，她亲手过了一遍；半年，庄账的规矩，她立了起来。转过年，族老再上门，她把一年的账册抱出来，一页一页，答得清清楚楚。

那位说闲话的族老，末了说了句：“大奶奶管家，比她婆婆当年，还严谨。”

大嫂送客回来，进了知秋的屋，两个人对坐吃茶。她忽然说：“知秋，我总算明白你祖母那句话了。”

“哪句？”

“做得了自己的主——”大嫂捧着茶盏，轻声说，“前六年，我天天怕：怕族老的脸色，怕婆母的失望，怕自己出错。如今我怕的，还是这些——可我账在手里，我错了我知道错在哪，对了我知道对在哪。”

“这心里，就不慌了。”

知秋想起祖母旧屋的那盏灯。

她端起茶，跟大嫂碰了一下盏——像替四代的女人，碰了一个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