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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候鸟计划》第一章 白房子

第一章 白房子

《候鸟计划》完整连载 · 第 1 章 · 约 1,273 字

第一章 白房子

中原候鸟馆,坐落在伏牛山北麓的一道山脊上,海拔一千二百米。

从山脚的盘山路上去,转过最后一道弯,先看见的是一面白——整座馆,是一栋白色的弧形建筑,贴着山势铺开,像有人在山脊上,搁了一枚没有合上的贝壳。

选址报告上写着这样选的理由:山脊风口,气流稳定,适合幼鸟的起飞训练;海拔高,冬季低温,利于基因库冷冻舱的能耗控制。

馆里的老人们说,真实理由没写在纸上——馆的总设计师,生态灾变前的最后一位鸟类学家,当年站在这道山脊上,看了一下午的风,说了一句话:这地方,像一条被掐断的航线。

大迁徙纪元十九年,全世界还在飞的候鸟,只剩三十七种。

灾变那年,大气环流紊乱,湿地成片干涸,候鸟的迁徙路线,一条一条断掉。断线的鸟,有的就地死绝,有的被人抢救进各种保育设施——候鸟馆,就是这个时代的产物:一座建在断掉的航线上的诺亚方舟,只是方舟不下水,方舟停在山脊上,一动不动。

馆里没有游客。纪元十一年起,客流预算归零——全球的注意力,转移到粮食舱和穹顶城上去了,没有谁再为一个“看鸟”的地方花钱。

候鸟馆保的是两样。

一样是基因库:地下二层的冷冻舱里,存着三十七种候鸟的完整基因图谱,编号、样本、活性年检——制度森严,账目清楚。

一样是活体:全馆上下两千余只人工繁育的鹤、雁、鹬,活在恒温的巨型鸟舍里。鸟舍是环形连栋,每一栋对应一个物种,饲料配比、光照周期、繁育计划,全按手册执行。

韩江在候鸟馆干了三十七年。

他从饲养员干起——灾变那年在大学念的湿地生态,抢救队招人,他去了滩涂,端下来的鹤巢里,有一只一岁的白鹤。三年后抢救队解散,活体移交,他跟着那批鹤,进了刚刚落成的白房子。

三十七年,他干到了首席管理员。

他管的第七舍,是白鹤馆。舍里有编制的白鹤,五十六只,人工繁育,五代以内,谱系分明。

第七舍最深处,最高的那个栖架,是云谣的。

云谣,雌性,四十二岁,是候鸟馆最老的一只活体,也是全世界最后一只在野生天空里孵化出来的白鹤——大迁徙纪元元年,鹤群途经的最后一片湿地干涸的那一夜,云谣的巢,被抢救队从滩涂上,端了下来。

巢里就它一只。亲鸟没了。滩涂的水,第二天就退成了龟裂的泥板。

它进馆那年一岁。此后四十一年,云谣一天,也没飞过。

——

候鸟馆的活体,按例做迁徙训练:幼鸟三个月,进风洞舍,练翼;六个月,跟随无人机领航,做环山线;一年,编入虚拟迁徙程序——鸟舍的穹顶是一整面显示屏,播放迁徙航线的模拟影像,日升日落,山河湖海,一天一千九百公里。

云谣是全馆唯一一只,不参加任何训练的鹤。

不是豁免,是它自己不飞。

它三岁那年,头一次被编入飞行组——进风洞舍,它站在风口,翅膀张开一半,站了一整天,不展开,也不收拢。饲养员调风速,从三级调到七级,它就用那半张的翅膀,把自己稳住,钉在原地。

兽医检查:翼骨无损,肌肉正常,无任何不飞的理由。

它就是不飞。

训练记录上,第一次不合格的批注,是韩江写的。他当年二十六岁,批注写得很短:该个体拒飞,原因不明。建议:观察。

这一观察,就是三十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