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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候鸟计划》第二章 云谣的舞

第二章 云谣的舞

《候鸟计划》完整连载 · 第 2 章 · 约 1,323 字

第二章 云谣的舞

每年霜降前后,第七舍会有一件全馆无人不晓的事。

云谣跳舞。

它站在舍里最高的栖架上——那架子高出地面四米,是韩江当年亲手给焊的——朝着正南,张开翅膀。

先是双翼徐张,张到极处,颈子竖直,喙指天。停一息。

然后,踏步。双足在栖架上,一下,一下,交替踏击,节奏由缓而急——踏到急处,双翼开始扇动,不扑腾,是鼓——一开一合,像击一面无声的鼓。

鼓到第七下,它离架,跃起半尺——只是一跃,不是飞——落回来,颈子前引,朝着正南,深深地一探,收翅,敛颈。

一套动作,七拍。

跳完,稍歇,从头再来。

一天两遍,早晚各一。跳七天。

七天之后,第八天清晨,它跳最后一遍——这一遍,跟头六天的每一遍都不一样:跳到最后一拍,它的颈子前引到极处,喙几乎要触到正南的玻璃幕,停在那一寸的地方,停很久。

然后,它把头,搁回背上。翅膀收拢。

像把一个念头,又收回去了。

此后整整一年,它不再跳,只是站在那个高架上,吃、卧、梳理羽毛——一头安分守己的、从不飞行的圈养白鹤,跟馆里其他五十五只,没有任何分别。

——

韩江第一次看见云谣跳舞,是他进馆的第二年。

那年霜降,他值夜班,凌晨巡视第七舍,手电一扫,看见高架上一个白色的影子在动。他吓了一跳——以为是进了人。

看清是云谣在“跳”,他趴在观测窗上,看了整整一夜。

第二天他给馆长写报告,写了一页,改了三遍,末了就剩下一句话:该个体的迁徙本能,仍然存在。建议:关注。

回批是两个字:知晓。

此后每年霜降,韩江都申请值夜班——值了三十七年。三十七年里,馆里的报告系统换过四代,他给云谣的舞,录过一千四百多段影像,编目、存档。

影像没人看。有一年总部来盘点,档案科的年轻人调出这一批,翻了两页,问他:韩工,同一只鸟的重复行为,您录了一千四百段,学术价值在哪?

韩江没答上来。

那年他五十岁,离他读懂这支舞的完整含义,还有六年。

——

云谣五岁的霜降,韩江做了一件超出他职权的事。

第七舍朝南的玻璃幕外,原先是光秃的水泥檐。那年秋末,韩江请了十天假,坐了三趟长途车,跑了三千里外的一处人造湿地——灾变后生态修复的头一批试点,一片蓄了水的旧湖床。

他带回了一罐湖泥、三株水葱、一捆枯苇。

这些东西进馆,要过三道检疫。韩江瞒了两道——他把枯苇和处理过的湖泥,埋在第七舍玻璃幕外的檐下,水葱种上。

来年,檐下活了七棵水葱,一排枯苇。

霜降,云谣照旧上高架,跳它的七日舞。第二天清晨,韩江巡舍,发现玻璃幕上,有一个印子——喙尖抵着玻璃留下的那一小片雾痕,位置,正对着檐下那丛水葱。

它多看了一眼。

那一年韩江在值班日志里写:云谣对“南方符号”有反应。玻璃幕外的植被,或许可以模拟迁徙途中的湿地景观。建议:扩建。

回批:不符合场馆安全规范。驳回。

七棵水葱的待遇是:铲除。

铲的那天韩江不在班上。回来的时候,檐下光秃秃的,玻璃幕擦得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了。

他去找当值的执行员,执行员摊开规范手册给他看。

韩江站在第七舍门口,站了很久。那天晚间巡视,他在高架下站了十分钟,仰着头。

云谣站在架子上,也看他。

一人一鹤,隔着四米的垂直距离,谁都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