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丝路商女》第四章 柳树泉

第四章 柳树泉

马匪改押队，头三天，伙计们浑身不自在。

昨夜还提刀围营的人，今日骑马缀在队伍前后一百步，碰上沟坎，还替驼队先探一遍路。生面孔伙计夜里换岗，跟押队的马匪打了照面，两个人都别开了头——一个不知该谢，一个不知该受。

到了第四天，是那个马匪头子先开的口。他策马到驼队边上，问伙计头儿：“你们东家，一路上吃什么？”伙计头儿老实答：跟伙计一个锅，馍就咸菜。马匪头子没再说话，傍晚扎营，他的人宰了一只自带的羊，分成二十一份，最后一份，送到了康念真的帐前。

送账的头一家，在柳树泉。

死者是个赶驼的把式，姓何，家里一个寡母，两个娃。工钱和家书是康念真亲手交的——工钱用红纸包着，一封一封，跟账页上的数目对得一丝不差；家书不厚，就两页。

何家寡母不识字，请了村里的老账房来念。老账房戴上老花镜，展开信念头一句，嗓子就哑了半截。

信不长。头一行是原话：出队前，康记的规矩，每个伙计在工册上按一个手印，留一句话——不识字的，说自己想说的话，东家执笔，照原话誊，一个字不改。何把式当年按着手印留的那句是：“娘，这一趟工钱厚，回来给娃扯身新布。”
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，是康念真补的：何把式走在前头，护驼到最后。工钱四十一两，一文不少，另有商号的抚恤，一并在此。新布，请老娘替他扯。

老账房念完，院里没人出声。何家寡母把两页纸折了又展开，展开又折上，最后把信压在了炕席底下，压得平平整整，像压住一个人。

康念真在院里坐了一刻，把账本翻开，添了一笔：何家，母五十一，娃两枚，大的七岁，念书该提了。

伙计头儿凑过去看了一眼，没敢问，可心里头一样一样记下了：原来东家这一路的账，是这样记的。

当夜出村，驼铃轻轻响着。押队的马匪听见铃声，回头看了一眼，什么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