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丝路商女》第八章 第十三家

第八章 第十三家

第十三家，在且末绿洲的东头。

死者是个年轻的驼夫，人能干，手也松——好赌。工钱送到那天，人还没进院子，东街赌坊的两个打行的先堵在了门口，一口咬定：死者生前押了他们赌坊四十两，本家到了，钱该先还他们。

死者的遗孀抱着娃站在门里，脸煞白。伙计们气不过要理论，让康念真抬手拦住了。

她把两个打行的让进院，翻开随身那本账，翻到中间一页，推到桌上：“死者欠东街赌坊，四十两，乙巳年腊月十六，这是账上记的。你们对一对。”

两个打行的凑过去看，脸上的横肉慢慢松了——账上写的日子、押钱的数目、经手人，跟他们册子上的，分毫不差。原来康记出队前，每个伙计的进项出项，东家都过了一遍手，好赌的，连他哪天在哪张桌上输了多少，都记着。

“欠债还钱，天经地义。”康念真取出一封银子，“四十两，连本带利，当着你们的面，替他清了。拿去。”

打行的收了钱，点完数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——按他们的行规，本家一死，这钱十有八九成了泡影，今日不但没泡影，连零头都是齐的。其中一个嘟囔了半句：“这年头，赌坊的账，比亲儿子的账都靠得住……”

打发走了人，康念真才把剩下的工钱和家书，交到遗孀手上。交割的时候，她多说了一句话：

“他这一辈子的债，到今天，清了。往后你们娘俩提起他，不用再提赌坊那两个字。人走的时候，账是干净的，人就干干净净地走。”

遗孀抱着那包钱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，砸在红纸包上。

出了且末，伙计头儿头一回开口，求看一眼那本账。康念真把账递给他。他从头翻到尾——每个死者一页，几口人、老的小的、欠着谁的债、娃在哪年该开蒙，一笔一笔，连“忌口”“怕水”这样的小字都有。

翻到第十三页，他合上账本，半晌没说话。再开口的时候，他问了一句：

“东家，您这账，是从出队那天才开始记的吗？”

“不是。”康念真在前头驼背上，头也没回，“是我爹的账。他记了一辈子，我没接他的驼队，先接了他的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