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幽冥旅行社》第三章 第七站

第三章 第七站

七站走完，团友一个一个“签退”了。

低头的中年女人，在第三站——一口老井边，给井里她难产而亡的妹妹，说了一句“不是我的错，可我对不起你”；西装年轻人，在第五站把一份迟到了十年的道歉，当面交给了他见义勇为却没敢作证的死者；打伞的人，没人看清它在哪一站签退的——它是在第二站，就把伞留在了长亭，自己走进了雨里。

第七站，是一座桥。

桥这边，雾。桥那边，也是雾。桥头立着一块碑，碑上没有字。

桥很老了。栏板上刻着的莲花，磨得只剩浅浅一圈纹。桥下听不见水声——雾把声音也收走了，只偶尔，从极深的地方，传来一下极轻的、像水叩石壁的动静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谁在底下，很小声地数着什么。

导游收起小旗，对最后一个团友——陈朵，做了行程播报：

“第七站，办理本团最难的未了之事：与自己告别。”

“陈朵女士，请您上桥。桥中间，站着一个人。”

陈朵一步一步，往桥心走。雾里，那个人影，轮廓越来越清楚——

是她自己。十六岁的自己。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，站在桥栏边，眼睛红肿，手里攥着一封没寄出去的信。

陈朵的呼吸，停住了。

十六岁那年，她的挚友在这座桥上，投了水。那封她攥在手里的信，是挚友留给她的，她从来没敢拆开。信里写了什么，她不知道——她只知道，从那天起，她把自己封在了“没拆那封信”的自责里，一封就是十五年。

“你来了。”十六岁的她，抬起头，“我等你，等了十五年。”

“信，现在拆吗？”

陈朵的眼泪，一下子决了堤。她走过去，从那个小小的、冻得发抖的自己手里，接过信。

信拆开。只有一行字：

“朵朵：别难过。跟你没关系。我就是太累了。如果可以，替我看看，往后的春天。”

桥上很静。陈朵抱着那封信，蹲下去，哭得像十五年都没哭过。

哭完，她站起身。十六岁的自己，已经不在了。桥栏边，只留着一枝不知谁放的、新折的柳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