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幽冥旅行社》第五章 第三站·老井

第五章 第三站·老井

第三站，是一口老井。

井在一户人家的院墙外头，井台是整块的青石，磨得溜光。辘轳还在，绳也还在，绳头垂着一只木桶，桶是干的。可井台边上，一圈青苔，湿漉漉的，像刚有人打过水。

“这一站，办理一句‘没说出口的话’。”导游说，“对着该听的那个人，说一遍。”

低头的中年女人，一直走到井边才停下。她这辈子——陈朵猜——大概没把头抬起来过。开会低头，走路低头，连方才在邮局，五个人里她坐得离信纸最远。

可井边，她抬起了头。

她冲着井口说话。井不深，可黑，黑得像一只竖着的耳朵。

“秀儿。”她开口叫了一个名字，声音是抖的，“姐跟你说个事。”

“那年家里只供得起一个念书的。娘把两个人叫到堂屋，说，抓阄。姐比你大两岁，姐先抓的——姐抓了个‘念’。你抓的那个，姐没看清，你说你抓的也是‘念’。姐这些年才想明白，一副阄，只有一个‘念’，你手里那个，是什么，你捏了一辈子没让姐看见。”

“后来你嫁了人。产房里头喊姐的名字，姐在省城，赶不回去。姐到的那天，你在后山了。”

“娘走前跟姐说，不是你的错。姐知道不是。娘没说的是后半句——姐也对不起你。这话姐说了，你在里头，听见了，姐就走。”

井里静了很久。然后，很深的地方，“咚”的一声——像一滴水，从很高的地方，落进水里。

不是辘轳滴的。桶是干的。

女人整个人晃了一下，像被谁从背后轻轻抱了一把。她扶着井台，慢慢地、慢慢地直起腰来——十五年了，她终于把这句“对不起”从骨头缝里拿出来，还回去了。

她转身的时候，头是抬着的。

“三号团友，签退成功。”

女人往雾里走，越走越淡。走到院墙拐角，她停下来，回过一次头——不是看团友，是看那口井。她冲井口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，跟家里人道别的那种点法。

然后，没了。

井台边，青苔上，多了一只顶针。铜的，磨得发亮。

陈朵看见了，导游也看见了。导游没说话，只把小旗换了只手——陈朵后来才咂摸出来，那是他默哀的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