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幽冥旅行社》第九章 第六站·茶铺

第九章 第六站·茶铺

第六站，是一间茶铺。

铺面很小，一张八仙桌，两条长凳，柜上一把粗陶壶，几只粗瓷碗。灶膛里有余火，壶嘴里冒着细细的白汽。这一路所有的铺子都是空的，只有这一间，热气腾腾，像有人一直住在里面。

“第六站，不办理。”导游说，“第六站，歇脚。”

“走山路的人都知道，最后一程之前，要喝一口热的。”

他给陈朵倒了一碗茶。茶是普通的茶，粗叶子，梗子多，可热气一上来，陈朵才发觉自己这一路，一直是冷的——从十二点四十六分门铃响到现在，她整个人冷得像泡在井水里。

她捧着碗，小口小口地喝。喝到第三口，暖意才从胃里升上来。茶铺外头的雾把窗糊得严严实实，小小的铺子里，就只有一盏灯、一把壶、两个赶路的人。喝到一半，低头的一瞬，她看见碗里——

茶水的面上，映着一张脸。不是她的。

是十六岁的那张。校服领子洗得发白，眼睛红肿，就映在茶汤里，看着她。陈朵的手一抖，茶汤晃了晃——那张脸散成涟漪，又聚回来，还是那样看着她。不凶，不怨，就只是看着她，像等了很多年，终于看见她往这边走。

“别怕。”导游的声音很稳，“茶不撒。它是从桥上路过来看您的——提前看一眼，怕您到时候认生。”

陈朵盯着茶碗，眼泪砸在茶汤里，砸出一圈一圈的纹。她问出来的话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：

“她等了我十五年……她怨我吗？”

“本社的团，怨不怨，从来不是社里的事。”导游说，“是桥上的事。”

“我只管把您送到桥头。”

茶喝完了，碗底朝了天。陈朵把碗放回桌上，碗底磕在桌面，“得”的一声，像给什么东西上了个闩。
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来，“趁我还敢。”

导游看了她一眼，第一次，举起小旗的手势里带上了一点郑重——像检票员放行了最后一班车。

“陈朵女士，”他说，“第七站，到了。”

雾，在茶铺门外，向两边退开了一条道。

道的尽头，是一座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