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重返十八岁》第十章 大水那年

第十章 大水那年

十年单走到第八年，来了个大坎。

那年七月，连下了九天雨。后山的山水下来了，冲了半条菌沟，缝纫社的三架缝纫机进了水，公账上刚攒下预备盖晾场的钱，也砸进去了半数。

搁上一世，这样的年成，村里就得散户——她记得清楚，那些年，一场灾，就有人卖了口粮投亲，有人把娃送出去，有人一出去，就是一辈子。

这一世，周秀兰披着蓑衣，第一个上了打谷场。

“单子上说过的。”她嗓子哑着，冲围过来的乡亲喊，“灾年动账不动心。公账的钱，今日全数支出来——买粮，买盐，买油毡。先保人，再保屋，最后保菌床！”

架子车运输队四挂车全出动了，车轱辘碾过泥浆，一挂接一挂往乡里去，赶车的后生披着蓑衣，吆喝声喊得比雷还亮。年轻的往乡里拉粮，壮劳力上山抢护还没塌的菌沟。支书的外甥把脱粒机棚腾出来，安置了三户塌了屋的人家。缝纫组的姑娘们踩着泥水，把泡了水的缝纫机拆开、擦干、上油，零件摆了满满两炕。

小沈从县里赶回来，带着推广站的技术员，挨沟看菌床。看完了说：“冲毁的两条沟，菌种泡了，翻不得本。可沟底冲出来的新淤泥，明年是最肥的菌床——这一茬，赔了；这一片地，赚了十年。”

雨停那天，村里人清点家当：没塌一间正屋，没饿一口人，菌床毁了三成，保住七成。

晒场上，村支书拄着铁锹，看着满身泥的周秀兰，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张糊了三层纸的单子，老头眼睛有点热：“秀兰，当年你说，单子上最要紧的是让人心里装上‘往后’——叔今日算真懂了。”

“心里有‘往后’的人，塌了腔，会自己长出来。”

周秀兰站在泥地里，仰头看了看放晴的天。

上一世，这样的雨，散了一村的人。这一世，雨停了，全村的烟囱，一柱都没倒，傍晚一齐冒烟，把半边天熏得暖烘烘的。

她跟自己说：这十年，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