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重返十八岁》第六章 老赵头

第六章 老赵头

老赵头头一回进村，是麦收前。

收购站的人往常只到乡里，进村，是头一遭。老头背着个褡裢，一路走一路打听“猴头山珍那家的闺女”，进了周家院，开门见山：“姑娘，我车上还剩个空筐。领我去后山瞅瞅？”

周秀兰领他去。老赵头蹲在沟边上看，扒开草，眯着眼，看了足足一刻钟，直起腰来叹了口气：“三十年了。这东西我在城里饭店的后厨见过干货，论两上秤，金贵。活的长在眼跟前，全县的收购员，就你一个认识。”

“姑娘，长年供货。我给公平价。”老头伸出俩手指头，“但有一样——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量，得稳。”老赵头说，“我按量给县里饭店下单。你供得忽高忽低，我这买卖就砸了。”

“稳。”周秀兰点头，“可我也有一样——价，按季定死，白纸黑字。菌子这东西，丰年贱、灾年贵，我不趁灾年抬价，您也别拿丰年压价。咱们图的是十年，不是一茬。”

老赵头盯了她半晌，把褡裢往肩上一背，扭头冲院外喊：“秘书！拿纸笔来！这买卖，得立字据！”

订货立了契，周秀兰转头就给全村立了规矩。

她把愿意采山货的乡亲聚到打谷场，掰着指头讲：“第一，菌窝认大留小——指头小的猴头不许掰，掰了，明年这窝就绝了。第二，各家认各家熟的那几条沟，别满山乱翻，踩塌了菌床，谁也没得采。第三——”

她顿了顿：“挣了钱，一成归公。公账干啥？明年开春，给娃娃们请个先生。”

打谷场上静了静。有个老汉吧嗒着烟袋问：“秀兰，你这脑子，究竟跟谁学的？”

“跟日子学的。”周秀兰说，“日子教人，比先生狠，也比先生实在。”

那年秋天，老赵头拉走了三车干货。村口的公账本上，记下了第一笔钱。数目不大，可全村人都记得那个傍晚——记账先生把账本翻开第一页，一笔一笔写工整了，念给大伙听，念完没人说话，只有各家灶间的烟，一柱一柱地，冒得比平时都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