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重返十八岁》第八章 听得懂梦话的人

第八章 听得懂梦话的人

第二年开春，媒婆的鞋，把周家的门槛都快踏平了。

缝纫社的周秀兰，如今是十里八乡有名的“能姑娘”。媒人们带来的家底一个比一个厚：有粮囤冒尖的，有瓦房三间的，有在公社上班吃商品粮的。周秀兰一概摇头，摇得媒婆们牙痒。

“姑娘，你到底要啥样的？”

“要能听懂我梦话的。”周秀兰缝着衣裳，头也不抬。

这话后来传成了笑话，也传成了真话——传到县农业技术推广站一个小伙子耳朵里的时候，他正背着标本箱，来村里蹲点，记录野生菌资源。

小伙子姓沈，站里人叫他小沈。戴一副缠了胶布的眼镜，话不多，书不少。来村里头一个月，他跟周秀兰在菌床边碰上了——一个蹲着记录，一个蹲着教建国分辨“猴头”和杂菌。

两个人从菌床聊起，越聊越远。聊到日头落山，小沈合上本子，忽然说了一句：

“周秀兰同志，我记了半个月，发现一件事——你不是在种菌。”

“你是在给一村人，种‘往后’。”

周秀兰捏着一把菌种，蹲在原地，半天没起来。

这句话，她爹娘听不懂，媒婆听不懂，村里大半人听不懂。她也没打算让人懂。可这个人，蹲了一下午，一句话，就说到了她心尖上最不敢示人的那个地方。

小沈在村里蹲了三个月的点。走前，他没托媒人，自己背着一箱书，登了周家的门，规规矩矩问：“周大叔，周大娘，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——我想听秀兰的梦话，听一辈子，行不行？”

她娘当场没绷住，笑出了声。

她爹绷着，抽了三锅烟，问了一句实在话：“小沈，你一个月多少工钱？”

“三十八块五。”小沈说，“不过叔，秀兰一个月挣得比我多。我还有个长处——她夜里说梦话，我能听懂；她白天说‘往后’，我陪着干。”

老头把烟锅一磕：“中。腊月办事。彩礼免了，陪送一本你的书。”

婚事新办，没收一份厚礼。缝纫组的姑娘们凑钱打了一对木箱，建国把自己的攒菌钱拿出来，给姐买了一面圆镜子——镜子背面，他拿铅笔刻了一行小字：姐，等我长大，我给你挣一面大的。

周秀兰把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，没擦，翻过去，用红纸剪了个囍字，贴在了上面。

夜里，小沈问她：“都办完了，你说句话——你挑我，图啥？”

“图你那句话。”她钻进被窝，“往后啊往后——”

“图这往后里，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