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午夜自习室》第七章 第三年

第七章 第三年

何盈是这七个人里年纪最大的，研究生第三次备考，二十六岁。

她的考题，第二轮就发下来了，题干平平无奇：请辨析“坚持”与“执念”。结合自身，谈谈你的观点。

她交白卷交了两轮。卷子烧不掉了，就摊在桌上。第三个回合，题干底下添了一行小字：本题不接受空白。

凌晨两点四十，何盈把笔按在桌上，盯着那行“不接受空白”，忽然低声开口，不是对卷子，是对温宁：

“学妹，你说实话——我是不是很可笑。三战了。亲戚群里问我考得怎么样，我三年没敢冒泡。我妈跟人说我在省城上班，我其实住在六人间，吃三十块钱一天的食堂。”

“上个月分数出来，差九分。我到现在，没敢跟我妈说。”

温宁听着，没接话，也没劝。她想起自己那道“我想消失”的题——有些话，得让它先说出来。

“最可笑的是什么，你知道吗？”何盈笑了一下，“差九分那天，我第一反应不是难过，是松了口气。我跟自己说，看，又可以心安理得地准备明年了。”

“我心里其实清楚，我怕的不是考不上。我怕的是，万一考上了，往后的路，就得真的一路走下去了——我怕我根本，没我自己以为的那么想走那条路。”

教室里很静。卷子上那行“不接受空白”，墨迹淡淡的，像也在听。

“所以这题我答不了。”何盈说，“‘坚持’和‘执念’，我分不清哪个是我。”

“那就写这个。”温宁说，“它问的是观点。你刚才说的，就是观点——比标准答案像观点。”

何盈愣了愣，坐直了。她提笔，写得很慢：

“辨析如下：坚持是‘我想去’，执念是‘我不敢停’。我三战，前两年是坚持，第三年，是执念。执念也不丢人——它至少诚实。但今晚我想清楚了：出了这间屋子，明年我不报了。我先去工作，把日子过成日子。哪天‘想去’回来了，我再去考。那时哪怕三十四岁，也是坚持。”

卷子烧掉，浮现的字，比别人多了一行：

“辨析清晰。满分。”

何盈盯着“满分”两个字，长长吐了一口气，整个人像卸下了一个背了三年的包。

她把那张烧剩的灰，小心地拢在一起，包进了自己书包最里层。

“留个纪念。”她说，“这间屋子，是头一个让我说真话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