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石巷纸扎铺》第十一章 会看人的马

第十一章 会看人的马

打那年起，周记的名声，出了青石巷。

先是巷尾宋家办事，用了周记的纸马。头七那天，宋家的女儿夜里做了个梦，梦见她爹骑着马回来看她，那马温温顺顺，走到院里，冲她眨了眨眼。她醒来记得真真的——马的眼睛，乌黑，温润。

她逢人便讲。有人信，有人不信。可打那儿以后，青石巷上了岁数的人，说起周记，说法都改了口：从前说“周家的纸扎烧过去到得了”，如今说——“周家的马，眼睛是点了的，认得回家的道”。

这话传出了巷子。开春起，外乡来订活的人，渐渐多了。先是邻县，再后来，有城里人开着车来，进巷子七拐八拐，就为订一匹“会看人的马”。

铺子的活计，一年密似一年。小满也熬出来了头一年。

他独立扎成的头一匹马，架子里外，师父挑不出毛病——劈篾齐整，骨架周正，四条腿的筋腱，扎得有模有样。到了点睛这一步，小满捧着笔，手心出汗，不敢落。

“师父，这一步，我不敢。”

周守义把笔接过去，又塞回他手里，握着他的手腕：“点睛没有不敢的，只有不诚的。你这一年的活，我都看了——心思齐了，就落笔。”

小满闭了口气，两笔下去。

那匹马的眼睛睁开，不算特别精神，可干干净净，望着门外的青石巷，望着巷子里的日头。

周守义端详了半天，点头：“成了。往后，你扎的马，也认得道了。”

那年秋后，周守义做了件事：他把门楣上那块老匾摘下来，让小满打了水，师徒俩一寸一寸，把几十年的灰垢洗了出来。

匾上的字，磨浅了，可笔画还在——周记纸活，四个字，透着一股子手艺人的沉着。

小满洗完，问：“师父，字都浅了，要不要请人重描描金？”

“不描。”周守义把匾挂回去，退后两步看了看，“字浅了，是年月磨的，是咱们家的。描得金光闪闪，就不是周记了——手艺也一样。”

匾挂回去那天，日头好，照得青石巷一线一线的瓦，发亮。

打那以后，青石巷的老人们又有了新说法——如今周记的匾，字越浅，越值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