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候补知县》第九章 一桌酒

第九章 一桌酒

钱半县进内衙的时候，没带随从——就一个管家，远远候在二门外。

他年过五旬，白面微须，绸面的马褂，走路四平八稳，见着文叙白，长揖到地，笑容和县里人传的一样，又热络，又熨帖。

“文大人赏光，老朽受宠若惊。”

“请坐，钱翁。”文叙白亲手给他斟酒，“衙门里粗茶淡酒，委屈乡贤了。”

酒过三巡，说的是春耕、雨水、县学、城隍庙的香火——桩桩件件，钱半县对答如流，滴水不漏。

第四巡酒斟上，文叙白把那册蓝布面的账，从案下取出来，轻轻推到了桌子中间。

钱半县进门看见那册账，脸就白了。

——进门的时候看见的。那册账摆在案头，蓝布面，同六房卷宗一个样子。他坐在对面，眼角的余光，已经在那册子上扫了半席酒。

这会儿它被推过来，翻开，摊在酒杯旁边。

道，人，钱。一页，一页，一页。

“钱翁莫慌。”文叙白给他斟酒，慢慢说，“这册子能递到直隶总督衙门。”

“上一任提盐道的，人没了，你是知道的。我比他多活这半年，因为我聪明——我告不倒你们。”

钱半县的手，扶在桌沿上，扶得指节发白，脸上的笑，一丝没敢掉：“大人说笑了，老朽——”

“临泉是个死县，病了三十年。”文叙白不等他说完，“可我今天请你，不是来告状的，是来开药方的。”

他把账册推过去，翻开新的一页。

新页上，是他写的三条：

盐道干股，一律改捐——捐义仓，仓廪实了，灾年民不乱；捐书院，临泉的孩子念了书，往后出个把秀才举人，是全县的体面；捐河工银，把山口那道危桥修了。

“钱翁，干股是黑钱，攥在手里，攥三十年，能攥出七任知县的命来。可它要是换成义仓、书院、河工，写进县志里，你钱家的儿孙往后出门，是乡绅，不是盐枭。”

“这笔账，你自己算。”

内衙里静下来。

酒香一阵一阵地飘，烛火一动一动地晃。文叙白不再说话，只慢慢喝他自己的酒，像桌上没摊着那册要命的账。

钱半县盯着那册账，看了足足一个时辰。

一炷香的时候，他翻回“钱”那一页，手在火漆封记上摸了一遍——那是他家送进内衙的银子，一封没动，封得死死的；官府的印，一清二楚。

两炷香的时候，他翻到头几页“道”上，眉头拧着，像在心口，把三十年的路，又走了一遍。

第三炷香烧完，他把账册轻轻合上，往回推了半尺——推到两人当中，谁也不挨着谁。

然后他站起来，整了整马褂，朝文叙白，端端正正作了一个揖。

“文大人。”

“这药方，全县一起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