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炼器坊的学徒》第六章 立局

第六章 立局

七日，沈小满没摸过一晚上的整觉。

头两天，他照着炼器的法度，规规矩矩抻了一柄胚——抻出来，还是麻花。锤痕歪，纹路涩，搁在四十六个学徒里，还是垫底。

他把那柄废胚，扔进了废料筐，蹲在炉子边上，看火。

第三天，他去寻霍老。

“师父，我手上的活，七日练不出来。”他憋了半天，说，“可这一局，我又不能不接。”

霍老坐在门槛上抽烟，烟雾里眯着眼：“谁告诉你，这一局，是比手上的活？”

“同料、同火、同水——不是比手，是比什么？”

“比料、火、水之外的那一样。”霍老把烟杆一横，“裴无咎的法度，一分不差，你比不过他。你的火温，欠着稳；你的锤，欠着直；你的胚，十年也抻不过他。”

“可你有一件，他炼到八十岁也未必有。”

“你耳朵比手好使。手上的活，输给他们，不丢人。”

“别把耳朵，也输了。”

沈小满蹲在师父跟前，把这句话，翻来覆去嚼了一夜。

第四天，他再抻胚，换了个路数。

不再照着法度，一锤一锤求“对”——他抻一下，停一下，侧着耳朵听。铁在砧子上，声音会变：火候正的时候，那一锤是“沉实”；过了，是“发飘”；欠了，是“发闷”。他听一声，抻一锤，锤锤都落不在法度的点上，可锤锤，都落在铁“要”的地方。

胚抻出来，还是歪的。

可他抱着那柄歪胚，凑在耳边听了半晌，咧开嘴笑了——胚里头，是匀实的。

第五天，刻纹。他不会刻繁纹，就着歪胚的走势，捡了三道最简单的纹，顺势下刀。

第六天，他自己给自己泼冷水：裴师兄会怎么看这柄胚？——看一眼，摇头三回。

第七天，他睡了一天。

傍晚起来，吃了三大碗饭，把明早要用的炭、水、锤，一样一样，摆得整整齐齐。

睡前，他又绕去大殿外头，隔着门缝，听了一回。

听雨还在架上，撑着。

那一声叹气，比上回，又低了半分。

沈小满贴着门缝，小声说了一句——这话他也没打算让谁听见：

“再撑七天。”

“七天以后，换我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