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炼器坊的学徒》第八章 门道

第八章 门道

裴无咎举着那柄歪胚，站在案前，抖着手，听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。

然后他放下胚，朝霍老，深深一揖。

“弟子愚钝。请坊主，说破。”

霍老拄着烟杆，从人堆里走出来，走到两柄胚跟前。他先看那柄完美的，又看那柄带瑕的，看了半天，才开口——他这一开口，满坊的杂音，全没了：

“完美的剑胚，是死的。它不知道自己是一把剑，它只是一件成了的活计。”

“带瑕的剑胚，是活的。它在火里挨过，在水里挣过，它有病有痛还活着——它知道自己是把剑。”

“手艺到头了，不是炉火再高三分。”

“是炼器的人，能听懂你手里这团铁，在说什么。”

霍老顿了顿，转向裴无咎，声音放缓了：

“裴无咎，你的剑七年叹一声，撑着不肯崩，是它忠你。”

“沈小满的剑出炉就笑，是它信他。”

这两句话，一人一句，砸在案上。

裴无咎直起身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他十六岁成器，二十岁闻名，听人夸了半辈子“炉火纯青”——到今天才知道，他炼的东西，原来一直在“忍”。

他没辩。

他朝掌门，又是一揖，声音哑了：“听雨的病，弟子认了。”

“返炉重淬，这回的水，请掌门交给沈师弟去取——他取的水，听雨认。”

——

满坊哗然。

散场的时候，人堆里说什么的都有——有说霍老偏心的，有说裴无咎输不起的，也有那手艺熬到一半的老学徒，蹲在坊外，把自己抻废的胚，凑到耳朵边上，一脸茫然地听。

沈小满没听见这些。

他挤在人堆里，被裴无咎那一声“沈师弟”砸得头皮发麻，抱着自己那柄歪胚，站在淬池边上，半天没动。

霍老走过来，把烟杆往他肩上一搭：

“高兴傻了？”

“师……师父，”沈小满回过神，“返炉听雨，这一回的水，我上哪儿取？”

“你自己琢磨。”霍老背着手走了，“记住喽——”

“滤三道的池水，滤得掉沙。”

“干净两个字，是拿耳朵，一勺一勺验出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