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演棋局》第十二章 空椅子

第十二章 空椅子

后来，天工陨落的那座山，来过一个樵夫。

樵夫起五更上山，转错两条沟，天亮的时候，转到了山顶那片石坪上。

石坪上，摆着一盘棋。

黑子白子，满盘风云。

樵夫揉揉眼。他不懂棋，可他看得见稀罕：那盘棋，没有对弈的两个人——两头都是空的，山顶的风，把两把空椅子吹得干干净净。

棋子自己在动。

他亲眼看见的：一枚卒子过河，过的是浪头；一匹马翻山，翻的是云；隔着一道河，“砰”地打了一声响亮的隔子；棋盘正当中，立着一枚老将，笑眯眯地看。

樵夫看得入了神，蹲在坪边上，一蹲蹲到晌午。

再一细看，他忽然愣了。

哪有什么棋子。

漫山都是活的：风在过河，云在翻山，雷在打隔子，一座老山，稳稳当当，笑眯眯地，立在天地中央。

棋盘上有子没子，他说不上来。他只看明白了一件事：这满盘的活物，各走各的路，走得不慌，不忙，像是——

像是有谁教过它们走路，然后放开了手。

樵夫砍了柴下山，逢人就讲，没人信。

讲了几十年，讲成了山里的一句老话。后来山里的娃娃，也学他的样，起五更上山，蹲在石坪边上，看一早上“下棋”。看见了什么，各说各的，吵吵嚷嚷，谁也说不服谁。

只有山知道。

——

那些年里，石坪上那两把空椅子，有一把，坐过一个影子。

一个樵夫们谁也没赶上的清早，山影还青着，天光才透一线，山顶的石坪上，落了一个老者的影子。

老者背着手，在棋盘边上站定。

满盘的风云雷雨，那一个时辰，都放轻了动静——风贴着河皮过，云压着山头走，雷收在四时里，谁也没有出声。

它们认得他。

老者低下头，看那枚过河的卒走出来的滩涂，看那匹马蹚熟的田，看那座挨了一炮的山、那道填了又空的马眼、那半边焦黑又长好的宫墙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一盏茶的工夫。

然后，他直起身。满盘的老伙计，四下里屏着气，等他抬手——等了八千年的那一只手。

他没落子。

他笑了，背着手，转身又走了。山影里那道影子，一步一步，走成天边一线，散了。

——

他盘了八千年的棋，赢遍了诸天。

只有最后这盘，是他输了，才赢得最舒坦的一盘——

棋盘上没有棋手了。

棋子们，活成了自己的棋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