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演棋局》第十一章 满盘活
第十一章 满盘活
《天演棋局》完整连载 · 第 11 章 · 约 1,074 字
第十一章 满盘活
从那年秋天起,棋盘上没有了“棋”。
或者说,满盘都是棋——只是再没有一枚子,走的是谱上的路。
兵是风。风一年一年过河,想怎么过,就怎么过:斜着过,横着过,打着旋儿过。凡间的河神庙里,老河工们说起春汛,都换了说法——从前的春汛,讲“时令”;如今的春汛,讲“性子”:这年的风有个什么性子,水就漫出个什么形状。
马是云。云翻山,不挑日字田字,高兴了盘个花儿,不高兴了直着跑。山里的放牛娃最爱看云过山,说今年的云,蹚田蹚得野,明年的草,一定肥。
炮是雷。雷按四时打,打得畅快,隔三差五,还给山那边回一声。修行的术士掐诀唤雷,唤着唤着,总觉得那雷落下来的时候,带着点性子——不像法术,倒像个老熟人,应了个约。
黑子是山,白子是云,河是界,海是劫——都还在。
只是“界”不再拦谁,“劫”不再吃谁。风过河,没人落子拦;云压山头,没人填马眼;雷打隔子,打完就散,没人拆架。
阿戊呢?
阿戊还是那枚过河卒。
它把自己,走成了满盘的春汛。每年河开的时候,头一水漫上南岸的,是它;三百里滩涂,一夜泡软的,是它。凡间开河祭,老人们往河里丢一枚木刻的小卒子,说这是“迎阿戊”。
它偶尔也聚回一个形,蹲在界河滩上,跟老伙计们开会。
会还开,地点还选界河边——只是如今开会,不商量怎么躲雷了。商量的是:今年风怎么过河,云怎么翻山,雷往哪边多打两声,海那边的劫,要不要顺着洋流,去串个门。
瘸腿马把它蹚熟的七八条田字路,画成了云的“路引”,新生的小云出门远行,都照着路引走。
炮在北岸,认认真真,做回了它的老本行——只是从前的炮,打的是棋;如今的炮,管着四时的雷。春分那一声,它亲自打,打得又稳又亮,像开场锣。
士回了九宫——它自己乐意回去的。它说,护将这件事,它干了一辈子,如今将能出宫了,它更得守着那道门:将进进出出,总得有枚子,替它看着门槛上的旧雷痕。
老将呢。
老将还立在那儿。
它宫门口站过,棋盘边上走过,末了,回了九宫里它站了三千年的位子。可从那天起,满盘的活子都知道:老将守的不再是规矩——
它守的是一个门脸儿。
风过河的时候,绕一绕九宫;云翻山的时候,在宫上头多聚一层;雷打四时,春分秋分,各给九宫的檐角,留一声最脆的。
满盘的子,用自己的活法,给那枚最老的子,行礼。
棋盘边上,天工搁下的那最后一枚黑子,还端端正正,搁在老地方。
没有谁去动它。
三千年了,那枚没落下的子,成了满盘唯一的静——活子们路过,都放轻脚步。它们说,那一枚,得留着:
留着这一枚,满盘的活,才记得自己,是从哪儿活过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