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海牧鲸》第一章 归墟
第一章 归墟
《云海牧鲸》完整连载 · 第 1 章 · 约 1,036 字
第一章 归墟
仙洲往东三千里,是云海。
云海不是海,可它比海深。云底下是万丈的空,云面上,浮着一座一座的“云田”——田里种的不是稻麦,是云彩。云彩养熟了,牵到山下,落成雨。
山下十万顷田,喝的就是这片云海酿的雨。
云田靠什么驮着?
云鲸。
十六头云鲸,驮着十六座云田,在云海上终年地游。云鲸游一趟,云田里的云彩就翻一次身,翻身才长肉——这是云海上千年的活法。
牧鲸人的营生,便是跟着鲸群,春放夏牧,秋收冬藏。
——
阿泠十四岁,跟着爷爷牧鲸。
爷爷是这片云海上最后一个牧鲸人,一身鲸歌,十六头云鲸,头头都听他的话。
尤其头鲸,老白。
老白三百岁了,脊背上的云纹,白得像初雪。它是这片云海上年头最老的鲸,也是最稳的一头——云田在它背上,任凭底下万丈的空,云浪怎么掀,它驮着田,走得四平八稳。
阿泠是在鲸背上长大的。
她落生那年,恰逢秋收,爷爷把她裹在蓑衣里,搁在老白背脊最高处那团云纹里。老白驮着云田游,她就在云纹的窝里睡。爷爷说,阿泠的头一声啼哭,是老白先应的——一声低低的鲸鸣,把她哭的那一嗓子,稳稳当当接住了。
从会走起,她就跟着爷爷学哨、学歌、学看云彩的成色:云彩发亮是好云,发乌是闷云,起了毛边是将熟,毛边卷了尖,就是熟透了,牵下山,落一场透雨。
爷爷教她认鲸。十六头鲸,各有各的脾气,各有各的伤疤,哪头贪嘴,哪头认生,哪头打雷天非要往云浪最高的地方扎——阿泠八岁就能挨个报上来。
可报得再熟,有一样,爷爷从不许她碰。
十六段鲸歌。
爷爷的鲸歌,拢共十六段。头九段,是牧鲸的活歌——放、赶、拢、唤、医、唤、拢、赶、收——阿泠十岁上就学全了,唱得像模像样。
后头那七段,爷爷从不教。
有一回她缠得紧,爷爷只把第十段的头一句,教了她半句——就那半句,唱得她满身的汗毛都立起来:那不是唱给鲸听的歌,那是唱给云、唱给天、唱给更深的地方听的。
爷爷说:“急什么。”
“后头的,有后头的年头教你。”
每年秋天,老白都要往云海的最东边游上一段——那是归墟的方向。
每年,爷爷都站在鲸背上,唱一整夜的鲸歌,把老白唱回来。
爷爷的鲸歌一起,满海的云彩都会静下来,十六座云田浮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满田的云都在听。唱到夜半,东边的云浪里,就浮出老白那一身初雪的白——它慢吞吞地掉头,驮着夕阳游回来,绕着爷爷的哨位,转一圈。
一年一回,回回如此。
今年秋天,爷爷的鲸歌唱到嗓子哑了。
老白在归墟的方向,停了一停。
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