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海牧鲸》第二章 云田与鲸
第二章 云田与鲸
《云海牧鲸》完整连载 · 第 2 章 · 约 902 字
第二章 云田与鲸
那天傍晚,阿泠把爷爷从鲸背上扶下来,爷爷的手,抖得握不住哨。
云田边上的暮云一层一层地暗下去,东边的云浪头,浮着一线白——老白停在那儿,一夜没动。
阿泠守着爷爷,也守着东边那一线白。她心里明白出事了,可她十四年牧鲸的日子,还没教过她:头鲸不回头,该当如何。
她只会做她会的:烧水,给爷爷润嗓子,把十六头鲸拢在云田四周,把该翻身的云田,一头一头赶着翻了身。
——
老白跟爷爷这一辈子,是从三百个秋天里,一个一个攒出来的。
阿泠听爷爷讲过不知多少回。
老白三百年前生的,不是生在云海里,是生在归墟里——这话爷爷每次说起,阿泠都要问一遍归墟是什么,爷爷每次都只说:云海尽头的泉眼。旁的,等她再大些再讲。
老白上头一回鲸背,是它三岁那年,脊背上还带着一道被云崖划开的口子。爷爷那年也才学牧,两个人——一人一鲸——在云田边上将养了一整个夏天。爷爷给它喂鱼干,缝伤,用头九段的活歌,把它从生分,唱到熟稔。
打那以后,三百个秋天,一个不落。
每年秋天它要往东边去,爷爷就唱一整夜,把它唱回来。年深日久,老白认下了这条规矩:秋天的夜里,只要云头上有那口老嗓子,它就掉头。
爷爷说,头三百年,唱一整夜,唱的是“留”;唱到后来,一多半唱的是“陪”——老白岁数一年比一年大,秋天的东游,一年比一年走得远,歌一年比一年唱得长。
“它不是要跑。”爷爷说,“它就是想往东边,望一望。”
“望什么?”
“望它生它的那口泉。”爷爷望着东边的云,“鲸是念根的东西。”
“人也是。”
——
今年不一样了。
今年的鲸歌,唱到第三段,爷爷的嗓子就劈了;唱到第六段,歌里带了血腥气;唱到第九段——阿泠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——爷爷把后头不敢唱的七段,一段一段,全用气声顶了上去。
顶到第十六段,那半句阿泠小时候学过的调门,从爷爷喉咙里出来,薄得像一缕云丝。
就是那一缕云丝,把老白唱停了。
停在了归墟的方向。
没有回头。
爷爷放下哨,靠在云田边上,说了今年秋天最重的一句话:
“阿泠,去把云田拢好。”
“老白不动,鲸群就不动。田里的云彩,翻身不能停。”
“爷爷今夜,唱不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