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海牧鲸》第三章 鲸歌

第三章 鲸歌

那天夜里，爷爷在云田边上坐了半宿，给阿泠讲了牧鲸人祖上传下来的一桩事。

爷爷的声音哑得厉害，可字咬得极稳，一个字是一个字，像怕她记岔了。

“云鲸生于归墟。”爷爷说，“归墟是云海的泉眼。老鲸到了岁数，魂里认的道，就是回泉眼去——领着整群回去。”

“鲸群要是走了，云田就没了鲸驮。云田荒一季，山下十万顷田，就旱一年。”

“三百年前，牧鲸人的祖师遇上过一回。整群云鲸跟着头鲸走了，山下旱了整整三年，河床裂得能走马。”

“是祖师一个人追进归墟，拿自己一身修为，把整群鲸钉回了云海。”

“祖师后来没回岸上。他老死在老白它爹的鲸背上。”

阿泠听到“老白它爹”四个字，浑身一震。

爷爷望着东边那一线白，慢慢地说：“老白它爹，是那群里的头鲸。祖师把它钉回云海，它驮着祖师的身子，在云海上游了七年——七年里，祖师把牧鲸人的十六段鲸歌，从头到尾，传给了岸上的人。”

“传完了，它驮着祖师，往东边去了。”

“那一回，没人唱，它也回头了——回头望了一眼云田，才走的。”

爷爷说到这儿，哑着嗓子，笑了一声：“打那以后，老白它爹的种，一代一代做头鲸。老白是第六代。”

“归墟的道，写在它们魂里。唱回来的，是情分；要回去的，是天命。”

阿泠跪坐在爷爷身边，把这话，一个字一个字，往心里刻。

刻完了，她问出了心里那句话：

“爷爷，老白今年，是不认歌了？”

爷爷摇头。

“不是不认。”

“是它三百年了，一次都没回成泉眼。它这是最后一回，跟我们告别。”

——

这一夜，爷孙两个，就守在云田边上。

东边那一线白，一夜没动。西边十五头鲸，围拢在云田四周，一夜没散——头鲸不动，鲸群不动，这是它们的活法，也是它们的情分。

天亮前，爷爷教了阿泠一样东西。

十六段里的第十六段。

那一段歌，是昨夜爷爷用血顶上去的最后一句的——全调。爷爷说，牧鲸人一辈子用不上，除非：

“有一天，你得跟归墟讲道理。”

爷爷把那段歌，一句一句，掰开揉碎，教给了她。教完了，爷爷靠在云田边上，望着她，眼睛里有阿泠看不懂的东西。

后来她才懂，那是一个老人，在交接。

——

那夜之后，爷爷病倒了。

牧鲸人的修为本就是“续”给鲸群的——鲸歌不是唱给耳朵的，是拿修为垫着唱的：一段歌，续出去一口元气；一整夜，续出去一身仙寿。

那夜的血歌，唱空了爷爷压箱底的最后一点底子。

阿泠在爷爷的榻前跪了一夜。

天亮时，她做了一个谁也拦不住的决定。

她一个人，上了老白的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