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海牧鲸》第四章 告别
第四章 告别
《云海牧鲸》完整连载 · 第 4 章 · 约 976 字
第四章 告别
阿泠走的时候,云田上的晨雾还没散。
她先去看了爷爷。
爷爷睡着了。榻边的药碗空着,是山下送药的农人后半夜来收走的。爷爷的眉头,睡着也锁着,锁得像一段没唱完的鲸歌。
阿泠跪在榻前,磕了三个头。
没出声。
她怕一出声,爷爷就醒了;爷爷一醒,这个决定,就做不成了。
她把自己那支旧鲸哨,搁在了爷爷枕边——那是爷爷雕给她的第一支哨,她用了十年。换走了爷爷腰上那支旧的,木哨被爷爷的手摩挲了一辈子,哨口都磨圆了。
她想,带着爷爷的哨去,爷爷就跟她一起去了。
——
出了院门,晨雾里,十五头鲸齐齐浮在云田边上,等着她。
阿泠挨个看过去。
贪嘴的、认生的、打雷天非要往云浪最高处扎的——十六头鲸,她闭着眼都数得出谁是谁。如今少了一头,最东边那团初雪的白。
她把爷爷腰哨衔在嘴里,吹了一段拢歌。
十五头鲸,把十五座云田,拢成整整齐齐的三大片。
她又吹了一段医歌——那是唱给云彩的:这一个月,云田要自己养着自己了。毛边卷了尖的,牵下山落雨;没熟透的,慢慢长。
末了,她吹的是唤歌的头一句。
唤歌一响,鲸群该围拢过来——可阿泠这一句,是往东边吹的。
十五头鲸听懂了。它们没有围拢,它们让开了一条道,云浪分处,一条笔直的水路,通向东边天际。
老鲸们浮在道口,一声没吭,一头没拦。
三百个秋天,它们年年在云浪里听那口老嗓子;今年,它们认得这个声音里,有那口老嗓子的魂。
阿泠冲它们深深一揖,把鞭子往腰上一别,踩着云头,朝东边跑去。
——
东边那一线白,浮在归墟的方向,三天了。
阿泠跑到跟前,喘着气,仰起头。
老白悬在云浪里,庞大的身躯一动不动,脊背上的云纹,白得像初雪,也白得像一场没落下来的大雪。
它低低地“呜”了一声。
那声音里没有倔,没有闹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望了三百年终于不肯再望的东西。
阿泠爬上它的脊背,站在那团最熟的云纹里——她落生时睡过的窝。
她没劝它回头。
她把爷爷的旧哨,贴在唇边,轻轻吹了一声。
不是唤歌,不是拢歌。
是第十六段的第一句——跟归墟讲道理的那段,开头的那个音。
老白庞大的身躯,缓缓地动了。
不是掉头。
是往东。
阿泠站稳了,把鞭子攥进手心。
“老白。”
“走,我陪你。”
“回来的时候——”
她把后半句,咬在了牙关里。
“咱们把道,修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