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海牧鲸》第十一章 头鲸牧手

第十一章 头鲸牧手

牧十六头新鲸，比牧十六头老鲸，难出十倍。

老鲸听话，是三百年的情分；新鲸顽劣，是刚出泉眼的生猛。

春放的头一个月，阿泠的哨就没离过嘴。新鲸们把云田驮在背上，满海乱窜：贪玩的驮着田追云浪，追出去十几里；犯困的驮着田打盹，一觉睡了半天，田里的云彩都歪了；还有两头顶牛的，在云浪里撞架，把一座云田撞得毛边乱飞。

阿泠不恼。

她把爷爷的十六段活歌，一段一段，用到实处：放歌、赶歌、拢歌、唤歌、医歌——哨起哨落，赶东拢西。新鲸们学得快——云鲸本就是通音律的东西，一段歌三遍，就记熟了。

难的不是教鲸。

难的是夜里。

夜深了，云田拢齐，新鲸睡了，云海静下来——阿泠一个人坐在老白那座田的边上，总要把爷爷的旧哨摸出来，摩挲一遍。

爷爷在山下的坳里养病。她去看过——爷爷的身子，从瘫在榻上，养到能坐起来了；话还说不全，见着她，只把眼睛弯一弯。

她不敢跟爷爷讲归墟里的样子，怕他激动；爷爷也不问，只在她临走的时候，抬手指了指东边。

她懂：爷爷是问，泉通了没有。

她重重点头。

爷爷就笑，笑得像卸下了什么，又像还挂着什么。

——

这年秋天，山下上来了农人。

是来谢雨的——今年春雨，来得早，下得匀，一整个春天，山下十万顷田，没旱一垄。农人们凑了猪头米酒，上云海来谢牧鲸人。

领头的白胡子老汉，把供品在云田边上摆开，端端正正磕了头，抬头一望——

远远地，望见一个小姑娘。

小姑娘站在一头小白鲸的背上，扬着鞭，赶着十六座云田，在云头上一路撒着云。十六座云田列着队，新鲸们驮着，游得欢，云彩从田心翻身翻出来，一朵一朵，被小姑娘的鞭梢赶着，往山下走。

云头高处，小姑娘的声音顺着风，一句一句，飘下来——

“老白！”

“慢点游！”

“前头那片云田，该翻身啦！”

农人们仰着脸，听愣了。

白胡子老汉听了半晌，咂咂嘴，回头跟众人说：

“听见了没有——老白。”

“老鲸走了一年，回来了。”

“回来的这一头，比从前那头，还欢实。”

阿泠没听见农人的议论。

她正忙着——小白鲸驮着云田，撒欢地往前冲，冲得云彩都飞了毛边。

她把鞭子在云上一搭，笑骂：

“老白！说了多少回了！”

“赶云是赶云，撒欢是撒欢——你驮的是田，不是你自个儿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