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海牧鲸》第十二章 名字

第十二章 名字

小白鲸的名字，是阿泠起的。

就起作——老白。

起名那天，是个下雨的黄昏。云田撒完了云，一人一鲸，浮在云头上看雨。山下十万顷田，雨脚密密的，一垄一垄，喝得正欢。

阿泠坐在鲸背上，拿鞭梢给小白鲸挠下巴，挠得它舒舒服服地哼哼。

“得给你起个名。”阿泠说，“牧鲸人认鲸不认脸，认名——名一起，你就是这云海上有账的人了。”

小白鲸哼了一声，算应了。

阿泠早就想好了。可话到嘴边，她又顿了顿，认认真真地跟它商量：

“叫老白，行不行？”

“这个名，这片云海上，有一头鲸用了三百年。它驮了三百年的云田，被唱回来过三百回，最后回了泉眼，把自己化成了满海的云。”

“你要顶着这个名，往后，就不能光是一头会撒欢的鲸。”

“得是头鲸。”

小白鲸不哼了。

它把庞大的身子，在云浪里慢慢转过来，正对着阿泠，脊背上的云纹，白得像初雪——跟三百年的那一身白，一模一样。

它低低地、稳稳地，应了一声。

那声音里，有一种新鲸不该有的东西。

阿泠鼻子一酸，拍拍它的脊背，替它把名字，落定了：

“好。”

“老白。”

“往后，这片云海——咱俩搭伙。”

打那天起，云海上的人间烟火，又续上了。

春放，夏牧，秋收，冬藏。十六头新鲸，被小姑娘的哨，一年一年地养熟；十六座云田的云彩，一年比一年厚——归墟的泉眼通了，新云涌得满，田里的云，长得比爷爷在的时候，还好。

阿泠的鲸歌，也一年一年，往深里长。

她如今明白了爷爷那句“后头的，有后头的年头教你”——十六段歌，头九段是手艺，后七段，是命：没有那些年头的命压着，后七段，唱不出那个分量。

爷爷在山坳里，一年比一年硬朗。

拄杖能走半里地了——农人捎话上来的。捎话的人还说，老爷爷如今能坐到院坝里晒太阳了，晒着晒着，就朝东边的云头望。

阿泠听了，站在鲸背上，朝西边望了很久。

她在心里盘算了一笔账：爷爷如今能拄杖走半里了；山坳上头，云头压得下去；十六座云田，想拢，一段拢歌的事。

“爷爷，你好好养。”

“等你杖能走一里地——”

她把鞭子往云上一搭，眯着眼笑：

“我把十六头鲸，全赶到你院坝上头，给你翻身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