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海牧鲸》第九章 回云海

第九章 回云海

阿泠是顺着新云，浮回云海的。

泉眼涌活了，泉底的新云，一柱接一柱，往上顶——她不用游，只要稳住身子，那股厚实的暖云，就托着她，一路往上送，送出井口，送上云面。

她探出头的那一刻，愣住了。

满海的云，全亮了。

原先东边这片“静云”，云色发灰，云彩稀薄；如今满海翻涌的全是新涌上来的熟云——发亮的、厚实的、起了毛边的，一层压一层，把整个东边的天，铺得满满当当。

她躺着的那片云头，都被照得暖融融的。

阿泠在云头上一觉睡到了日落。醒来的时候，浑身疼——十六段鲸歌续出去的那点元气，正在慢慢往回长，长回来的每一寸，都又酸又疼。

她爬起来，朝西边跑。

——

回到牧场，是第九天头上。

十五座云田——不，如今是十六座云田的空架——齐齐浮在老地方，田里的云彩，是她走前牵好的“自养”云，九天过去，毛边居然卷了尖。

满海的鲸，一头都没了。

云田底下，空荡荡的万丈云浪，安安静静。

阿泠站在云田边上，头一回知道，没有鲸的云海，是这个样子——田还浮着，云还长着，可整个云海，没有一点活的动静。

她把云田一头一头拢好，把熟透的云，牵下山去。

那年秋天，山下十万顷田的雨，来得又早又匀。

雨落进土里的那一夜，山下的老农人，一个个走出院子，站在田埂上，仰着脸。

有个白胡子老汉，伸手接了一捧雨，咂咂嘴，跟身边人说：

“怪。今年的雨，落得……”

他半天没找出那个词。

旁边的年轻人接上了：“落得像有人赶着送来的。”

老汉点头：“嗯。像谁家驮着东西，一路小跑，挨家挨户，送到了门口。”

雨落在土上，像老白驮着云田，巡了最后一趟。

——

那年冬天，阿泠一个人守着十六座空田。

她学着爷爷的样子，冬藏：把云彩收拢、压实、养在田心；她把十六座云田的“座”——那些空着的鲸位——一座一座，扫得干干净净。

扫到老白那座的时候，她扫得最慢。

扫完了，她把爷爷的旧哨，搁在鲸位的正中央。

“老位子，给你留着。”

“开春，接新的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