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海牧鲸》第八章 一头都不少

第八章 一头都不少

桩出来了，泉活了。

可老白，还浮在泉心边上，一动不动。

它庞大的身躯，悬在那半边刚涌活的泉面上，脊背的云纹，白得发亮——三百年的白，等的就是这一刻的白。

它回过头，看了阿泠一眼。

那一眼里没有话。或者说，三百年的话，都在里头了。

阿泠冲它用力点头，鼻子里酸得一塌糊涂，脸上还笑着，笑着朝它挥手：

“去吧！”

“这回的路，通了！”

老白长鸣一声，化进泉眼正中。

一鲸入泉，万云朝天。

——

老白化云的那一瞬，整个归墟亮了。

它那一身初雪的白，在泉心里化开，化成极亮极厚的一团——那团白，从泉心往四面八方淌开，淌过每一根刚被顶出来的云晶桩，淌过每一寸灰了三百年的泉壁，一路向上，涌出井口，涌进云海。

泉底的新云，跟着往上翻涌——这一回，涌的不是半股，是满股；不是薄云，是厚得发亮的熟云。

云海，被填得满满当当。

——

阿泠浮在泉沿上，哭了一场。

哭完了，她抹了脸，往井口游——她得回去，云田上的十五头鲸，还等信呢。

游到半道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鲸鸣。

她回头。

井口的幽光里，一头、两头、三头——云鲸，正一头接着一头，从上头扎下来。

是西边牧场的那十五头。

阿泠愣住了，随即什么都明白了：她走的时候，鲸群给她让开一条道——它们放她走，是等着头鲸的信；如今老白化泉，井口的云光冲天而起，那道冲天的光，就是头鲸最后的号令。

三百年的旧道，写在每一头鲸的魂里：头鲸归墟，整群相随。

——归墟不通，相随就是死；归墟一通，相随就是回家。

阿泠浮在泉心上方，看着十五头云鲸，顺着那道冲天的云光，一头一头，往泉眼里游。

它们游得极稳，极静，像农人收完了最后一垄田，扛着锄头，沿着走了几十年的田埂，慢慢往家走。

阿泠把爷爷的旧哨，贴上唇边，给它们吹了一段拢歌。

不为拦。

为送。

她挨个数着：

贪嘴的那头，过去了；认生的那头，过去了；打雷天爱往浪尖上扎的那头，也过去了——游到泉心，扎进去之前，还照老习惯，往云浪高处蹿了一下，才化开。

十五头，一头不少。

加上老白——

十六头，一头都不少。

阿泠浮在涌活的泉面上，看着满泉的白，一层一层，往天上涌。

她想起爷爷说的：归墟不是鲸的坟场。

“老白，你们这一趟，不是走了。”

“是回家。”

“家治好了——”

“回头，接你们的种，上云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