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海牧鲸》第七章 十六段

第七章 十六段

阿泠在泉眼里，把爷爷教她的十六段鲸歌，一段一段，唱给了这口老泉听。

爷爷说过，鲸歌不是唱给耳朵的，是拿修为垫着唱的。

阿泠十四岁，修为浅，垫不起。她唱一段，就从自己身上，续出去一口热——唱到第三段，她觉得背上的暖，薄了一层；唱到第六段，四肢开始发凉；唱到第九段，她把自小牧鲸攒下的那点元气，续了个七七八八。

后头还有七段。

她咬了咬牙，接着唱。

第十段，是唱给云彩的成色听的——她想起八岁那年，爷爷教她认云：发亮是好云，发乌是闷云，起了毛边是将熟，毛边卷了尖，是熟透了。

第十一段，是唱给风听的。第十二段，是唱给雨前的云头听的。第十三段，唱给鲸背上的云田。第十四段，唱给万丈云下的山。第十五段，唱给山下十万顷田里，那些她没见过面、只见过炊烟的农人。

每一段唱出去，半枯的泉面，就轻轻荡一下——像一只很老很老的耳朵，把头，偏过来一点。

唱到第十六段。

那段歌，是爷爷病倒前教的最后一句——那段歌，爷爷说，牧鲸人一辈子用不上，除非：

“有一天，你得跟归墟讲道理。”

——

第十六段的调门，跟头十五段都不一样。

头十五段，是求——求云好，求雨匀，求鲸稳，求田肥。第十六段不求。

它开头第一句，就是一声长长的、平平的问——像一个人走到人家门口，不哭，不闹，把门敲了三下，等主人来。

阿泠按着爷爷教的，把那一声问，稳稳地送了出去：

——泉啊。

——你三百年，疼不疼？

——

问出去，泉面静了很久。

久到阿泠以为，这一段歌，这口老泉，也听不进去了。

而后，第十六段的第二句，跟上来了。那一句，是替泉说委屈的——爷爷教的时候说：讲道理，先替对方把委屈讲出来。你把它的委屈讲完了，它才肯听你的道理。

阿泠唱：

——你被人打了桩，堵了半边。

——你的力，三百年，使不满。

——你的孩子，化不成云，回不了天。

——这不是你的错。

唱到“这不是你的错”，半枯的泉面，猛地颤了一下。

那一下颤，从泉心传到泉沿，又从泉沿，传回泉心——像一口憋了三百年的老井，终于有人，隔着井口，喊了它一声。

然后，是第十六段的后半段。

后半段是道理：

——可你的病根，不在委屈里。

——在桩上。

——桩不是你打的，可桩在你的泉眼里。

——委屈是你的，道理也是你的。

——把桩顶出去，你自己，就通了自己。

阿泠把最后一个音，送进泉心里。

十六段，唱完了。

她浮在泉面上，修为续得干干净净，浑身的力气，像被拧过一遍，指尖都在发麻。

泉眼听懂了。

老泉翻涌起来——先是一柱极沉的云，从泉底顶上来，顶到那半边灰死的水面上，闷雷似的一声：

泉力动了。

三百年来只守着半边涌泉的那口气，顺着新开的道理，往堵死的半边，一寸一寸地顶过去。

泉面鼓起来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——

云晶的桩，一根一根，被泉力顶了出来。

头一根出来的时候，泉面上炸开一朵三丈高的云花；第二根，第三根……第九根，最后一根桩根离了泉底，泉眼那半边，轰地一声，涌活了。

半枯的泉眼，重新合成了整口。

三百年，头一回，这口老泉，涌满了自己的全部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