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海牧鲸》第六章 活泉

第六章 活泉

下坠，比阿泠想的久。

云雾从身边一层一层地升上去——那是云在往“上”走，她往“下”走，两下里交错，像逆着一条上行的河，往河源里坠。

坠到底，眼前豁然一亮。

归墟里头，是阿泠十四年牧鲸生涯里，从未见过的景象——

那不是鲸的坟场。

那是一口活的泉。

泉眼极大，大得望不到沿；泉里的云，不是死水，是活的——一柱一柱，从泉底往上涌，涌得慢，涌得厚，像烧滚了的一锅云。

泉心里，浮着星星点点的白。

阿泠揉了揉眼，看清了：那些白，是云鲸的魂。老鲸的魂沉进来，不散，不灭，就化在这一锅滚云里，化进去，泉底就涌出新云——

新的云，从泉底咕嘟咕嘟地涌出来，涌上去，补进云海。

云海三千年不涸，靠的就是这一口泉。

阿泠浮在泉沿上，看呆了。

她想起了爷爷的话：云鲸生于归墟——她原先以为，那是说鲸打这儿生出来就完了。

不是。

鲸生于这儿，死于这儿，又从这儿，重新活成云，活成雨，活成山下十万顷田的一口粮——归墟不是鲸的坟场，是鲸的来路，也是云海的来路。

这口泉，就是“泉眼”两个字的全部意思。

——

可眼前这口泉，是半枯的。

阿泠很快看出来了。

泉眼的一半，涌得厚，涌得活；另一半，却是死死的——云不涌，色发灰，泉面平得像一块蒙了尘的镜。

她顺着灰下去看。

泉眼的那一半，被什么东西堵着。

阿泠壮着胆子，游近了看——

是“云晶”。

一根一根，碗口粗，打进泉眼里的桩。桩身上凝着一层晶亮的壳，晶壳一层压一层，像三百年没洗的老山玉。桩根深深锲进泉底，桩头压着泉面，把半边泉眼，堵得严严实实。

阿泠绕着桩游了一圈，在桩身上，摸到了凿痕。

旧的凿痕，一层叠一层，密密麻麻——三百年前有人下到归墟，在泉眼里打了云晶的桩，堵住半边泉眼，好采泉底凝的晶石。

桩一打，泉力折了一半；泉力一折，涌上云海的新云，就薄了一半。

薄云养不熟云田——怪不得爷爷这些年，年年念叨“云彩一年薄过一年”。

更狠的在后头。

泉眼半枯，泉力不足，老鲸归墟，就再化不成云，回不了天。

阿泠浮在半枯的泉面上，浑身发冷。

三百年，滞留的鲸群，回不去的归墟——原来根子在这儿。

老白三百年，一次都没回成泉眼——不是它不想回。

是这口泉，病了三百年。

它回去了，也化不了，也上不了天，只能在半死的泉里，泡成一团散不掉的魂。

所以它才一年一年地往东望，一年一年地被唱回来；所以它三百年不回，憋到今年，憋成一个“不回头”。

阿泠攥紧了手里的旧哨，冲着那半边泉眼，眼睛发酸。

“老白，我懂了。”

“你不是要告别。”

“你是想回家，想看看家为啥不认你了。”

“行。”

她把旧哨贴上唇边。

“这道理，我替你，讲给它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