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灵植园丁》第一章 不开花的忘忧

第一章 不开花的忘忧

青云仙宗后山，有一片灵植园。

园子不大，拢共三十来亩，靠着一道山坳铺开。园里的灵草，仙门上下都眼馋——凝露草、雪心兰、九叶芝，炼丹房一年到头排着队来领。

可没人愿意来这儿当差。

灵植园的活，又慢又磨人，伺候草木，比伺候人还费心：水多了烂根，水少了枯叶；土松了不存肥，土实了不透气；一茬灵草，从籽到成色，三年五年，全耗在一天一天的守上。修行的年月金贵，谁肯把光阴埋进土里？

园子归老田管。

老田在这儿待了七十年，从一个杂役，熬成了仙门没人搭理的“园丁老头”。宗门的名册上，他的名字排在杂役那一册的最末——连“弟子”两个字都沾不上。

园子最深处，有一株忘忧。

忘忧，仙草谱上排头一页的灵植，六百年开花一次，开花那一刻，方圆百里的生灵，忘掉最痛的一件事。

可老田这株，是七十年前从山火里抢出来的半截焦根。

那年的山火，烧了三天三夜，把后山半坡的野草烧成了灰。火灭之后，老田在焦土里，扒出这么一截根：焦黑，干瘪，根芯里一道灼伤，深得能塞进一根小指。

栽下那年，仙门里的丹师来瞧过，断言：根伤了芯，这株忘忧，六百年也开不了花。

“扔了吧。”丹师走的时候，还在园门口回头说了一句，“占着地，还占着心。”

老田不听。

他照样浇他的水，松他的土，一年一年地，把它当活草伺候。春天怕倒寒，给它挡风；夏天怕闷根，给它开沟；秋天扫落叶，冬天裹草绳。别的灵草，伺候三五年就能交差；这一株，伺候了七十年，一片花瓣都没见过。

仙门里的人笑他：老田伺候了一辈子草，最后伺候了一截烧火棍。

老田不恼，蹲在焦根边上，拿小铲子一点一点地给它松土，嘴里念叨：

“烧火棍怎么了。”

“烧火棍，也是从土里长出来的。”

——

这年冬天，老田寿数将尽。

七十年杂役，没修过一天仙，一身的病：腰是弯的，腿是沉的，一双手伸出来，指节粗大，皮肉皲裂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

仙门念他劳苦，赐了一枚丹。

护心续命的丹，丹房里最好的那一档。

老田捧着那枚丹，在土坯房里坐了一夜。

第二天，他把丹掰开，化了，一滴一滴，喂给了园里一株冻蔫的雪心兰苗。

那株苗，是入冬头一场霜冻伤的，仙门里没人知道，更没人管。老田知道，也管。

丹的灵气渗下去，蔫了的苗，一夜之间，直起了腰。

而他自己，把空了的丹壳，收进了贴身的布袋。

——

腊月初八夜里，后山的雪下得正紧。

灵植园最深处，那株七十年没动静的忘忧——

一夜之间，开满了满树的白花。